衡王府的校场上支起了数口大锅。
锅里的粥很稠,还有鸡肉沉在锅里。
三百人排着队,每人一碗。
碗不大,是粗陶的,边上有缺口。
粥很烫,端在手里要换着手拿,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有人等不及,低头就喝,烫得咧嘴,但没停。
“这就是肉。”
“第一次吃肉吧。这是鸡肉。不过,我也第一次吃。”
“俺也去养几只鸡。”
“鸡算啥,俺去养猪。”
“你养得活吗你。”
“咋养不活,俺逃荒那会儿,还喂过别人家的猪。”
“俺要养了猪,用猪换个衣裳。俺妹都没衣服穿。”
“你妹多大了。”
“八岁了,还光着腿呢。”
“俺要是能活下来,俺去给俺娘盖间屋。”
“俺也是。”
有人咽了口粥,小声说了一句:
“肉……真好吃啊。”
朱慈烺在他们中间迈步,听着他们的闲谈碎语。
有人看见他,点一下头,继续喝。有人没看见,只顾埋头,把碗底刮得吱吱响。
朱慈烺看见了狗蛋。
狗蛋坐在一队人中。他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就那么端着。粥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穿着一身皮甲,刀插在腰间,刀柄用布条缠着,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
朱慈烺笑了,悄悄地走了上去,踢了踢他的屁股。
“谁他……”狗蛋转头,话咽在了嘴里。
他憨憨一笑,“殿下。”说着,他举起了碗,“殿下喝粥不,有肉,可好喝了。”
朱慈烺笑着摇摇头,坐在他身边,“伤好了吗?”
“好了。”狗蛋右手一拍大腿,似乎用力太大,拿粥的左手一晃,差点翻了。
看得周围众人一阵大笑。
“殿下,啥时候给俺取个名字啊。”
“回来再说。”朱慈烺站起身来,又踢了踢狗蛋的屁股,“多喝点。”
“嗯。”
狗蛋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朱慈烺的背影。
三百人喝完粥,把碗放下,拿起刀枪。
步入黑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
青州城外的旷野,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没有星光,没有灯火。
远处闯军营寨里的篝火,此时越发刺眼。
城门开了一条缝。
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李士元第一个出来。他穿着一身皮甲。刀用布裹着,背在身后,刀柄上缠了麻绳,防滑。脸上抹了锅底灰,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出来。
三百人,都是精锐,都穿着黑衣,都抹了脸,都把刀枪裹了布。
他们动作很轻。靴子踩在泥土上,像猫走路。
没有人说话,他们嘴巴里都叼着木棍。
李士元带着队伍,贴着地面走。
经过十多天的演练,这支队伍完全掌握了夜间行军的技巧。
他们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靴子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没有声音。
前面是一道土坎。李士元趴下来,爬到土坎后面,探出头。
远处有一队巡逻的闯军。
四个人,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灯笼在风里晃,光在地上跳,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李士元没有动。
他趴在土里,脸贴着地,闻着泥土的腥味。身后三百人也趴着。
巡逻队走过去。
灯笼光渐渐远了。
李士元等了一会儿,站起来,一挥手。
队伍继续往前。
又一道土坎。
又一队巡逻。
又等。
再走。
再等。
三百人像一条蛇,在夜色里爬行。不快,但不停。每次巡逻队过去,他们就往前挪一段。一段一段,一寸一寸。
离闯军营寨越来越近了。
能看见帐篷的影子了。黑压压的,一片连着一片。能听见马匹的鼻息声,能听见守夜人打哈欠的声音。
李士元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人都在。都趴着,都看着他。
他伸出手,做了个手势——散开。
三百人无声地散开,像水渗进沙子。
李士元站起来,拔出刀。
刀没有出鞘,布还裹着。他要等最后一刻。
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当……”
一声锣响。
从营寨里传出来。
是警锣。
“有敌人……”
喊声炸开了。
灯笼火把一瞬间全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布上捅了无数个洞。光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士元的脚步停了。
他的瞳孔一缩。
中计了。
闯军从营寨里涌出来。
上百人从四面围过来,刀枪如林,火把如昼。脚步声、喊杀声、锣鼓声混在一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营寨里走出来。
闯军主将。
他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把大刀。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从左眉到右颧骨的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勒住马,看着李士元。
笑了。
“就知道你们会来。”他的声音很大,在夜空中回荡。
他一挥手。
更多的闯军从两侧包抄过来。
李士元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围上来的闯军,看着那些火把,看着那匹黑马上的主将。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喊了一声。
“收缩!”
三百人立刻动了起来。从散开的队形往中间收,越收越紧,越收越密,像一只握紧的拳头。
刀枪朝外,人挨着人,肩靠着肩。
闯军围上来了。
里三层,外三层。火把照得方圆百步亮如白昼。刀尖对着他们,箭矢对着他们,枪口对着他们。
闯军主将大喊:“你们已经被围了,束手就擒吧!”
李士元站在队伍中间,没有搭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一个竹筒。
竹筒不大,上面钉了许多铁钉。一头用蜡封着,一头引出一根火线。这是朱慈烺交给他的武器,比他以前用过的万人敌要轻,但是威力更大。
李士元大喊一声:“掷弹!”
数十个士兵立刻从怀里拿出了竹筒。
数十条火线在黑暗中亮起。
闯军主将看见了那燃烧的火线。
他的脸色变了。
“退……”
他喊了一声。
有闯军捡起地上的竹筒扔了回来。
狗蛋冲了上去,捡起竹筒。
他想扔回去。
他的手在抖。
“轰……轰……”
声音大得像天塌了。
一道又一道白光炸开,刺得所有人眼前一片空白。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冲击波像一堵墙,从爆炸点往外推。
离得近的闯军被掀飞出去,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有人捂着耳朵惨叫,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转身就跑。
火把灭了。
方圆几十步内,一片漆黑。
李士元的耳朵在流血。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嗡嗡声,像一万只蜜蜂在脑袋里飞。
但他没有停。
他拔出刀。
刀出鞘的声音,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刀刃从鞘里滑出来的震动。
“杀……”
他张嘴喊了一声。
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但他看见身后的人冲了出去。
三百人像一把刀,捅进了闯军混乱的队列里。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
三百人追着闯军跑。
闯军被那一炸炸懵了。
主将被炸下马,倒在地上,满脸是血,被亲兵拖着往后跑。士兵们群龙无首,有的抵抗,有的跑,有的躲,有的跪下来投降。
李士元带着人一路追杀,从营寨南门杀到北门,又从北门杀回来。
刀砍卷了刃,就换一把。
胳膊酸了,就用左手。
血溅在脸上,擦一把,继续砍。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闯军的营寨已经空了。
帐篷还在,粮草还在,器械还在。
但人没了。
跑光了。
李士元站在营寨中央,大口喘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很累。累得像骨头被人抽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三百人出去,现在不到一半。
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躺着。躺着的那些,不会再起来了。
“收队。”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城门前。
朱慈烺站在门洞里,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腿已经麻了,膝盖僵了,但他没有动。眼睛盯着城门外那片黑暗,像要把黑夜看穿。
刘文炳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血腥味。越来越浓。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很重,很慢,靴子拖着地走。
黑影从夜色里浮现出来。
第一个是李士元。
他全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左臂上有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他用布条缠了两圈,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下滴。
他走到朱慈烺面前,停下。
抱拳。
手在抖。
“殿下……回来了。”
朱慈烺看着他身后。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数着。
数到九十几个的时候,停了。
没有人了。
李士元低下头。
“三百人出去……回来九十七个。”
朱慈烺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的脸上扫过。
没有狗蛋。
他又看了一遍。
没有。
“狗蛋呢?”他问。
没有人回答。
李士元的头更低了一些。
“殿下……臣……”
朱慈烺打断了他。
“狗蛋呢?”
李士元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人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转开脸,有人咬着嘴唇。
朱慈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指节发白。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了。
“进城。”
他转过身,走进城门洞。
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青州城墙上。
闯军败退。
三万人的闯军,被三千青州兵打败。
士卒们在城头高呼。
“赢了。”
“活下来了。”
“有肉吃了。”
“还有酒。”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面前摆着十几张纸——阵亡名单。
死五百八十三人。
朱慈烺翻了几页,看到了狗蛋的名字。
他提笔,划掉,重新写了两个字。
“朱青。”
他把纸放在一旁,拿块石头,压好。
朱慈烺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他往城头看去。
士卒们还在喊。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着旁边的弟兄哭,有人在笑。
衡王府内。
香味依旧浓郁。
衡王朱由棷听完报信的长史回禀,整个人跌坐在软榻里。
他死死扣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扳指在指节上僵住,不再转动。
“胜了就好……”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胜了就好。”
曹府正厅。
青瓷杯里的酒液在阳光中晃动。
原工部尚书曹珖与青州名士赵士晋相对而坐。
两枚杯盏在半空轻撞,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殿下果然天命所归。”
曹珖笑而不语。
青州府衙。
方拱乾坐在首位,他听完堂下的汇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诸君,共勉。”
堂下数名青州官吏屏息凝神。
“一切,唯大人马首是瞻。”声音在空旷的府衙大堂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