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湘西的雨,不像城里那样矜持。它说来就来,没有任何预兆。
林风蹲在摩托车修理店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扳手,看着雨帘发呆。雨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砸在地上的水坑里,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是他闻了十几年的味道,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小林,把那台五羊的化油器洗了,明天人家要来取车。”
林风没动。
“小林?”老周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门口,跟个石雕似的,叹了口气,“又发呆。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事儿?”
林风转过头。他才十九岁,但脸上已经有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执拗。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不打算回头的执拗。
“周叔,我昨天又给电视台打电话了。”
老周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点了一根烟。
“你打给哪个电视台?”
“湖南卫视。《晚间》栏目。我跟他们说,让他们来采访我,我说我骑车水平特别厉害,肯定能上电视。”
老周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
“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骑车是厉害,我承认。你十五岁来我这儿当学徒,第一年就把我这辈子修车的本事全学完了。你骑车的那个劲儿,我也没见过第二个。但是——”他顿了顿,“你骑得再好,也就是在咱们这山路上骑。电视上那些赛车手,人家从小练的,有教练,有场地,有专门的训练计划。你一个修车的,拿什么跟人家比?”
林风没有生气。他只是一边转着手腕——那是他骑车的习惯动作,拧油门的手势——一边看着雨,说:“周叔,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想试试。”
“试试?你怎么试?电视台凭什么来采访你?你又没拿过冠军,又没上过赛场,你就是一个修车店的学徒。”
“所以我才要让他们来。”林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们不来,就没人知道我。没人知道我,就没有车队要我。没有车队要我,我就永远是个修车的。”
“当个修车的怎么了?”老周的声音提高了,“我修了一辈子车,不也活得好好的?”
林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山,看着那条蜿蜒的、湿漉漉的公路。那条路他骑了无数次,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坑洼、每一段柏油路的接缝,他都烂熟于心。
他骑在那条路上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不想自己是谁,不想别人怎么看他,不想明天会怎样。只有风、只有引擎的轰鸣、只有身体和机器融为一体的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老周不懂。
“我再打一次。”林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二
他打了很多次。
第一次是半个月前。他蹲在修车店角落的座机旁边,手指在数字键上停了很久。电话号码是他从电视上抄下来的,记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字迹已经被机油染花了一半。
“您好,湖南卫视《晚间》栏目。”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也很疏远。
“你好,我想请你们来采访我。”林风的声音有点紧。
“请问您有什么新闻线索吗?”
“我……我骑车很厉害。我是修摩托车的,但我骑车特别厉害。”
沉默。
“……请问您参加过什么比赛吗?”
“没有。但我真的骑得很好。”
“先生,我们栏目组的采访资源很有限,只报道有新闻价值的事件。如果您有具体的新闻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如果没有的话——”
“我可以给你们表演。”林风抢着说,“我能做很多动作,翘头、甩尾、漂移——”
“先生,这不太符合我们的节目定位。如果您有别的线索,欢迎再联系我们。”
电话挂了。
林风握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站了很久。
第二次是三天后。他换了个说法。
“你好,我想举报一个事情。我们这边有条山路,弯道特别急,每年都出事故,死好多人。我觉得应该报道一下。”
“请问您是哪里的?”
“湘西,永顺县。”
接线员记下了他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说会转给记者组。林风挂了电话,心跳得很快。
他等了十天。没有人来。
第十一天,他又打了一次。
“你好,我是之前打电话的,湘西永顺那个。你们记者什么时候来?”
“先生,我们核实了您提供的信息,那条山路确实存在,但属于正常公路,并没有达到需要特别报道的程度。感谢您的关注。”
又挂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他,摇了摇头:“我说什么来着?”
林风把烟盒纸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又捡出来,展开,铺平,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三
第三次,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三页纸。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墨渍糊住了,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他写了自己十五岁开始修车,写了自己第一次骑摩托车是什么感觉,写了那条山路上的每一个弯道,写了他在雨里骑车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鸟。他写了自己想当赛车手,想进车队,想让别人知道湘西有个骑摩托车很厉害的年轻人。
他写了那句后来被很多人记住的话:“一个人,不管你是失败还是成功,你年轻的时候没有去做,到老了肯定会后悔。年轻的时候做了,即使是失败了,到老了也不会后悔。”
信寄出去之后,他又开始等。
这次等的时间更短。
五天之后,一辆面包车停在了修车店门口。车门上贴着“湖南卫视”四个字,被泥巴糊住了一半。
林风正在洗车,水枪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四
来的是一个摄像和一个记者。摄像是个胖子,扛着机器,满脸是汗。记者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看起来比林风大不了几岁。她叫小何。
小何下车的时候,脚踩进了一个水坑里,帆布鞋湿了半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抬起头打量着这家修车店。
店面不大,两间门面打通,地上摆着各种工具和零件,墙上挂满了轮胎,空气里全是机油味。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一个少年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水枪,水从枪口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汇进地上的水坑里。
“你就是林风?”小何问。
“是。”少年的声音有点哑。
“我们收到你的信了。”
“嗯。”
小何看着他。这个少年比她想象中要瘦,个子不高,手上全是机油留下的黑色印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但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在修车店里待了四年的人。
“你说你骑车很厉害,能给我们看看吗?”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水枪扔在地上,转身就往里屋走。出来的时候,他推着一辆摩托车。车不新,车身上有划痕,后视镜用胶带缠过,但发动机的声音很干净。
他跨上车,戴上头盔。头盔也是旧的,面罩上有裂纹,被他用透明胶粘过。他拧了一下油门,引擎轰鸣起来,在逼仄的修车店里震得人耳朵疼。小何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林风看了她一眼,然后骑车冲进了雨里。
五
雨还在下。
小何和摄像上了面包车,跟在林风后面。面包车开得很慢,因为雨太大,路太滑,而且他们对这条路不熟。但林风的摩托车像一条鱼,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游来游去。
小何后来回忆说,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摩托车可以骑成那样。
不是快。是流畅。
每一个弯道,林风的车都贴着最内侧的线切过去,车身几乎贴着地面,轮胎在雨水里划出一道白色的水雾。出弯的时候,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升高,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然后加速,直道,下一个弯,同样的动作,分毫不差。
摄像胖子把镜头对准他,追着拍。但面包车跟不上,每次过弯都会被甩开一大截。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林风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们。他摘了头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但他脸上是笑着的。那种笑,小何没见过。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社交性的笑,是一个人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时,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
“怎么样?”他喊,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小何摇下车窗,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笑得更开心了,重新戴上头盔,又冲进了雨里。
他们跟了他一个多小时。拍了很多素材,从各个角度拍的,近景、远景、跟拍、定点拍。摄像胖子后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看回放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这小子是真的厉害。”
小何说:“那你觉得能播吗?”
胖子想了想:“得看后期怎么剪。光骑车好看不够,得有故事。”
六
他们决定多待一天。
小何想拍林风的日常生活。她跟着他回了修车店,看他洗车、修车、给顾客打电话。她发现他和人说话的时候和在骑车的时候判若两人。骑车的时候他是自信的、舒展的、像换了一个人。和人说话的时候,他缩着肩膀,声音很小,眼神躲闪,偶尔说一句完整的话还要在脑子里过好几遍。
“你平时话就这么少吗?”小何问。
“嗯。”
“那你骑车的时候,想什么?”
林风沉默了很久。
“什么都不想。”他说,“就是骑。”
小何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下午的时候,他们坐在修车店门口聊天。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毛毛雨,空气里有一股被洗过的干净的味道。林风坐在门槛上,手里转着一个扳手,小何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摄像胖子把机器架在对面。
“你为什么想当赛车手?”小何问。
林风想了想。“就是喜欢。”
“喜欢到什么程度?”
“喜欢到——我每天做梦都在骑车。”
“那你觉得你能当上吗?”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转手里的扳手,转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万一试了也不行呢?”
“那就再试。”
“试多少次?”
“试到行为止。”
小何看着他。这个少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一样。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安静,很持久,像炉膛里的炭火,外面看不出来,但摸上去烫手。
“你信里写的那句话——”小何说,“‘年轻的时候做了,即使是失败了,到老了也不会后悔。’你是认真的?”
林风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我在说大话?”
“不是。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林风又低下了头。
“我爸以前也骑摩托车。”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骑得也好。后来出了事故,腿断了,就不骑了。他把车卖了,卖了八百块钱,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剩下的全喝了酒。”
“他喝醉了就跟我妈吵架,吵完了就跟我说,你别学我,骑车没出息,骑不出名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别处的。”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去广东打工,好几年没回来。我妈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
林风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小何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
“我那时候就想,他说的不对。骑车不是没出息,是他没骑出去。我要是能骑出去,骑到别人看见我,骑到有人要我,骑到站上领奖台——那就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被雨雾遮住的山。
“我要骑到让别人看见我。”
七
第二天,节目组要走了。
面包车停在修车店门口,小何和摄像胖子把设备装上车。林风站在门口,没有说再见,只是看着他们。
小何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风,素材我们带回去,能不能播、剪成什么样,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我尽量。”
“嗯。”
“你……你别抱太大希望。”
“嗯。”
小何上了车。面包车发动了,慢慢驶出巷子。
然后她听见了引擎的轰鸣声。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林风骑着那辆旧摩托车,跟在了面包车后面。
“他干嘛?”胖子从副驾驶探出头。
“不知道。”
面包车开上了公路。林风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雨又开始下了,不大,但很密,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小何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骑摩托车的少年。他没有戴头盔,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湿透了,但他没有停。
面包车开了多久?
小何后来记不清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只记得那条公路很长,弯弯绕绕的,在山里穿来穿去。林风一直跟在后面,没有超车,没有并排,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胖子忍不住了,摇下车窗冲他喊:“你干嘛?!回去!”
林风没有理他。
小何让胖子把车停在路边。
她下了车,站在雨里,看着林风把车停在她面前。
“你为什么要跟来?”她问。
雨水顺着林风的脸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说:“我怕你们不播。”
“播不播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们记住我。”
小何沉默了很久。
“林风,”她说,“你回去吧。我们记住你了。”
林风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雨水,是别的什么。
“你骗我。”他说。
“我没骗你。”
“那你把刚才的话说三遍。”
小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记住你了。我们记住你了。我们记住你了。”
林风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在雨里骑车时的笑不一样。那个笑是燃烧的、张扬的、像一团火。这个笑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像一个被人记住了名字的孩子。
他调转车头,消失在雨幕里。
八
小何和胖子回到车上,谁都没说话。胖子发动了车,开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那小子,能成。”
“为什么?”
“因为他不要脸。”
小何转头看他。
胖子难得认真地说:“你想啊,一般人谁会干这种事?追着电视台的车跑一百多公里,就为了让别人记住自己。这不是不要脸是什么?但不要脸的人,往往能成事。因为他们不怕丢人,不怕被拒绝,不怕别人怎么看他。他只要那一个东西,别的什么都不要。”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过《霸王别姬》没有?里头有句话——‘人要自个儿成全自个儿。’这他妈就是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面包车开出了湘西的山,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照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公路上。
小何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后来这些字变成了那期节目的开场白:
“湘西的山里,有一个骑摩托车的少年。他追着我们的车跑了一百多公里,就为了让我们记住他。他说,年轻的时候做了,即使是失败了,到老了也不会后悔。他说这话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但眼睛是亮的。他叫林风。他有一个梦想,成为一个职业赛车手。我们不知道他能不能成。但我们记住了他。”
九
那期节目播出了。
林风是在修车店里看的。老周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隔壁卖早餐的、对面开小卖部的、楼上打麻将的,都挤过来看。画面里的林风在雨里骑车,车身几乎贴着地面,轮胎划出一道白色的水雾。然后是他在修车店门口坐着,低着头,转着手里的扳手,说:“年轻的时候做了,即使是失败了,到老了也不会后悔。”
播完之后,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林风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修车店的电话响了。
是一个车队打来的。
“你是林风?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想来试试吗?”
林风握着话筒,手在发抖。他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冲他点了点头。
“我想。”他说。
“那你来吧。地址我发给你。”
电话挂了。林风站在修车店门口,看着远处的山。雨已经停了,云散开了,阳光从山顶照下来,把整条公路都照亮了。那条他骑了无数次的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河。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老周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
“这就走了?”
“嗯。”
“不回来拿东西?”
“不拿了。”
老周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林,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
“你那天跟记者说的话——年轻的时候做了,到老了不会后悔。我以前觉得你是小孩子说大话。现在我信了。”
林风没有说话。他戴上头盔,拧了一下油门,引擎轰鸣起来。
“周叔,我走了。”
“走吧。”
摩托车冲进了阳光里,像一支射出去的箭。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他把烟抽完,转身回屋,继续修车。
十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林风去了车队,从最底层做起。他修车比别人快,骑车比别人狠,训练比别人拼。他摔断过肋骨,摔裂过头盔,摔得满身是血,但他从来不停。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偏执狂,有人说他不要命。
他不在乎。
他只是记得那个雨夜,他骑着车,跟在面包车后面,追了一百多公里。雨水打在脸上,眼睛睁不开,手冻得发紫,但他没有松油门。
他怕一松手,就追不上了。
他追的不是车。是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梦。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他:“你当初为什么那么拼?”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怕后悔。”
“怕后悔什么?”
“怕老了之后,想起年轻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试过。”
那个人又问:“那你现在后悔吗?”
林风笑了。那个笑容,和十九岁那年在雨里骑车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不后悔。”
后来那期节目的片段,被人翻出来,剪进了一个视频里。视频的标题很长,叫《他追着电视台的车跑了一百多公里,二十年后,他让中国摩托车站上了世界之巅》。
视频最后,是林风站在领奖台上的画面。他举着奖杯,泪流满面。画面切回二十年前——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站在雨里,对着镜头说:
“一个人,不管你是失败还是成功,你年轻的时候没有去做,到老了肯定会后悔。年轻的时候做了,即使是失败了,到老了也不会后悔。”
弹幕里有人写:“他真的做到了。”
有人写:“我哭了。”
还有人写:“他还是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林风没有看到这些弹幕。他不怎么上网。他太忙了,忙着造车,忙着比赛,忙着把那个二十年前许下的诺言,一个一个地兑现。
但有时候,深夜加班结束,他会站在公司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山。重庆的山和湘西的山不一样,但那种被雨雾笼罩的感觉,很像。
他会想起十九岁那年的雨夜,想起那条湿漉漉的公路,想起老周站在修车店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小何站在雨里说“我们记住你了”。
然后他会笑一下,转身回办公室,继续工作。
因为他知道,他还欠这个世界很多东西。他还欠自己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是:一个人到底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但他还在走。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