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渊弯腰去给吴夫人捡包袱,心想:
她怎么那么大的反应?
难道她也觉得孩子像我?
吴夫人回过神,看着霍去渊:“将军,这两个孩子……”
吴夫人还没说话,慕容晚晴就冷冷地说:“霍将军,你既然来了,就干点人事!”
霍去渊走过去,看着卧榻上的两个孩子。
慕容渊大概五六岁,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脖子上的红疹一直蔓延到耳后。
慕容念稍小一些,蜷缩在哥哥身边,手臂上也布满了同样的疹子。
他们长得很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
霍去渊越看越感觉像他。
霍去渊攥紧了拳头。
霍去渊蹲在卧榻边,手放在慕容念的额头上。
“让开,”慕容晚晴一把推开霍去渊的手,“你会不会看病人?手那么凉,直接摸孩子的额头,会刺激到她!”
霍去渊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却没有生气,嘴角微微一笑,还是那个脾气!
那个不讲道理爱发火的长公主。
“怎么样?”他问。
慕容晚晴没有理他。
她转身打开药箱,开始配药。
“我问你怎么样!”霍去渊提高了声音。
“很严重。”慕容晚晴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麻疹本身不难治,但他们在井底待了两天,受了寒气,又饿又怕,底子太虚。如果烧退不下来,就会死!”
霍去渊手掌紧握一下,如果他们真的死了,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大跳!
霍去渊,你什么时候那么卑鄙了!
他们只是个孩子。
你要报仇应该找他们老子!至少等他们长大了,才对。
慕容晚晴又说:“我这里药材不够,我需要药材。”
霍去渊故意说:“这两个孩子是萧怀远的,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救他们。”
慕容晚晴转过头,瞪着他:“霍去渊,如果我的孩子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找你拼命。”
霍去渊说:“需要什么药?”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解表散寒。金银花、连翘、牛蒡子。”慕容晚晴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往外拿药,“但我这里的药材不够,缺了好几味,麻黄、桂枝,连翘、牛蒡子。”
“你把这些药材写下来,我马上让人去找。”
“吴庆,纸笔!”
慕容晚晴飞快地写下一串药名,字迹潦草却有力。
霍去渊接过单子交给吴庆:“传我的命令,按照这上面的药,用最快的速度凑齐,送到这里。谁敢耽误,军法从事!”
慕容晚晴很着急,她拿着盆……
霍去渊说:“你要去哪?”
“我要去打水!”
霍去渊这才松手。
吴夫人走过来,从慕容晚晴手里接过盆,温柔地说:“好孩子,别担心,有将军在,孩子会没事的。我去打水,你放心,麻疹不是什么大病,这些药材也能找到,放心吧。”
这话像一股暖流流进了慕容晚晴的心里。
特别是,吴夫人说,孩子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真的是个孩子。
吴夫人转身去打水。
慕容晚晴甩开霍去渊的手,坐在孩子身边。
霍去渊看着慕容晚晴的背影。
她瘦了很多。
比六年前瘦了太多。那时候她是长公主,锦衣玉食,虽然不算丰腴,但气色红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现在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蹲在那里的时候,脊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她这些年,这日子到底怎么过的?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
慕容晚晴没有回头。
她不想跟他说话,刚才,他居然不救自己的孩子,她想到这,呼吸加速,更不想搭理他。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说话。
吴夫人打来水,在孩子们的额头放上两块冷帕子,又安慰道:“会没事的。”
吴夫人看着脏兮兮的慕容晚晴,又说:“孩子,我去给你打点水,你洗漱一下。”
“不用!”慕容晚晴倔强回绝。
吴夫人很耐心地说:“这两个孩子现在生病,你身上带着寒气,对孩子不好。我去给你找套衣服,你换干净的,听话。”
慕容晚晴有种被母亲宠爱的感觉。
霍去渊暗暗点头,幸好把吴夫人请来了,这些事情,还真想不到。
霍去渊走到吴夫人耳边说了什么。吴夫人笑着点点头。
吴夫人转身出去,不多时捧着一叠衣物回来。
“找到了,”她笑着说,“柜子里收得好好的,还熏了香,一点儿都没坏。这兵荒马乱的,一时半会儿不好找新衣服,你先凑合穿。”
慕容晚晴低头一看,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她六年前的衣服。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几株桂花,是她最喜欢的那件。
霍去渊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定在那件衣服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霍去渊刚攻破皇城,第一时间就到公主府,他觉得她会在公主府。
可没想到,公主府的杂草都有一人多高了。
他派人重新打扫。
他来到她的房间,看着柜子里的衣服,有的还好,有的已经坏了。
他又命人按照这些衣服的样子重新做了新的。
放上熏香。
他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只是想做。
慕容晚晴接过衣服,指尖在袖口的桂花上停了一瞬。
这件衣服是她和他一起挑的料子。他说月白色衬她,她说要在袖口绣桂花,等秋天的时候,穿着它摘桂花酿酒。
后来,她没有等到那个秋天。
“我去换。”她转过身,声音很轻。
慕容晚晴一边换衣服一边奇怪,这衣服是我以前的,可这料子怎么感觉是新的。
难道衣服许久不穿,还会从旧变新?
慕容晚晴来不及多想,现在孩子要紧,她急忙去照顾孩子。
吴庆的速度,比她想象中的快,她换好衣服出来,吴庆已经把药拿回来了。
“长……”霍去渊想把药给她,他想叫她长公主,却感觉,这个称呼跟现在的她不适合。
他想起,她说自己是农妇,嘴角笑了,有点嘲讽的味道。
“农妇,你看看,是不是这些药材。”
慕容晚晴接过药材,欣喜地点头:“就是这些。我去煎药。”
吴夫人接过药材:“还是我去吧。你放心。”
霍去渊跟着吴夫人出来,询问:“夫人,您看,那对孩子是不是跟我很像。”
吴夫人笑着点点头:“何止是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老身猜测,那就是将军的孩子。”
霍去渊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两个孩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霍去渊收回目光,眼底的柔软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冷冽。
“夫人,这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吴夫人点点头:“将军放心,老身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霍去渊又回头,看看孩子,又看看慕容晚晴,心中疑惑翻涌。
“孩子是我的,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不说,现在为什么也不说?”
突然一个士兵来报:“将军!发现萧怀远的踪迹了。”
“在哪?快带我去!”霍去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慕容晚晴听到士兵的汇报,跑到门口,看到霍去渊的背影。
她靠在门框上,手指抠在木头里。
萧怀远来了?
怎么会那么快!
如果他来,带走孩子怎么办?
不!我绝对不能让他带走孩子。
我的孩子,谁都不能带走。
霍去渊带着士兵赶到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守将陈虎的尸体被抛在城门口,胸口被人用长矛钉穿,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地上有人用血写了七个大字:
叛国贼不得好死
后面还有一个血淋淋的“萧”字。
霍去渊蹲在尸体旁,用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来人,把他抬下去,厚葬!”
陈虎!
跟了他一年的老兵。
初识,在北齐边境,他跟自己一样是个普通士兵。
后来,自己成了琅琊王的副将,他成了侍卫长。
再后来,他成了流放的奴隶,而他成了城门的守将。
霍去渊带兵反攻大骊之时,他是第一个归顺的。
他跟着自己一起从北齐边境一直打到皇城。
半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进皇城,霍去渊问他,现在进了皇城,你想干什么职位?
他笑笑说,我喜欢守城,还是守城门吧。
霍去渊说,守城委屈你了。
他说,不委屈。我就喜欢干这个。干这个晚上可以看夜景。
霍去渊又说,你是大骊的人,我们现在是北齐的士兵。你可后悔。
他喝了口酒,说,将军,跟着你干,我不后悔。
回忆的画面让霍去渊觉得胸口很闷。
他手掌握紧。
他也曾是大骊的将军。
他也曾对着大骊的旗帜宣誓效忠。
现在他灭了这个国家,降了它的军队,杀了它的人。
在那些人眼里,他是什么?
叛国贼!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萧”字。
这个字不知道是萧怀远写的,还是其他人借他的名写的。
不管怎样,敌人已经开始向他发起攻击了。
这一击,他输了!
他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传令下去,加强城门戒备,大家都打起精神,敌军随时会偷袭。特别是大骊归顺我们的兄弟,更要特别注意!”
霍去渊亲自巡查了各个城门,亲自检查各个城门口的守备,并叮嘱一定要打起精神。
霍去渊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蒙蒙亮。
慕容晚晴靠在卧榻旁边,守着两个孩子。
她换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
慕容晚晴感觉到有人来了,下意识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