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天公作美,惠风和畅。
京郊渭水河畔,早已是仕女如云,公子成行。嫩绿的柳枝随风轻摆,碧绿的河水波光粼粼,各府搭建的彩棚鳞次栉比,丝竹声、欢笑声、吟诗作对声、流水击盏声交织成一片,好一幅盛世游春图。
苏挽月还是来了。依旧是一身素淡的衣裙,月白色的上襦,配着浅碧色的罗裙,裙裾绣着疏落的兰草纹,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素锦披风。脸上略施了薄薄的脂粉,堪堪掩住过分苍白的病容,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却更衬得眉眼间的倦色与疏离。她由春杏和一个身材粗壮、面相憨厚的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扶着,慢慢走向卫家提前搭好的、位置颇佳的彩棚。
她的到来,引起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注视。好奇的,怜悯的,探究的,不屑的……种种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刺在她身上。一个“罪臣之女”,还这般病恹恹的,偏偏得了卫家青眼,屡次邀约,今日竟真来了。不少人心中暗自嘀咕,这苏家孤女,到底凭的什么?
卫琮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月白底暗银竹纹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那枚熟悉的青玉镂空环佩,头戴同色玉冠,长身玉立,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周旋于前来打招呼的公子小姐之间,言辞得体,举止潇洒,引来的倾慕目光比看向苏挽月的要多得多。
见到苏挽月到来,卫琮眼中笑意加深,与旁人告罪一声,便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是毫不作伪的关切:“挽月妹妹,你来了。路上可还平稳?身子可还撑得住?”
苏挽月微微颔首,声音细弱:“多谢卫二哥挂怀,尚可。”
“快这边坐,这边避风。”卫琮亲自引她到彩棚下视野最好、铺着厚厚锦垫的位置坐下,又吩咐侍女端来温热的蜜水和软垫,无微不至。这番做派,落在旁人眼里,更是坐实了卫二公子“情深义重”、“照顾故人遗孤”的美名。
苏挽月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她小口抿着蜜水,目光似乎落在远处河面上飘荡的彩船上,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偶尔有与卫家相熟的小姐过来打招呼,她也只是微微欠身,低声回应两句,便又恢复沉默,时不时用帕子掩唇低咳,一副随时会晕倒的脆弱模样。
卫琮似乎很忙,不断有人来找他说话,但他总是不时回头关注苏挽月这边,询问她是否要茶点,可想去河边走走看看投壶射柳,体贴备至。
苏挽月一律摇头,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我有些头晕,就在此坐坐便好,卫二哥自去忙,不必管我。”
卫琮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温柔覆盖:“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此,我实在不放心。我陪你。”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和喝彩声,原来是一群年轻公子正在玩投壶,技艺精湛者连中贯耳,引得众人叫好。几位衣着鲜亮、容貌娇俏的官家小姐也围了过去,嬉笑玩闹,青春飞扬。
卫琮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苏挽月,温声道:“挽月妹妹,那边投壶颇为有趣,几位小姐也在,不如我陪你过去看看?离得不远,只当散散心,总好过一直坐着。”
苏挽月抬起眼,望向那群鲜活明媚的少女,她们的笑容在春光下耀眼得刺目。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细弱,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不了……那边人多,我有些气闷。就在此……坐坐便好。”
卫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苍白的面色,没有再劝,只是眼中那抹温柔,似乎沉淀得更深,也更难以捉摸了。“好,那便依你。我就在此陪你。”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苏挽月太过安静,而卫琮的“陪伴”在旁人看来是深情,但身处其中的苏挽月,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温和目光下隐隐的压迫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能单独相处的契机。
果然,又坐了片刻,苏挽月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些许歉意:“卫二哥,我有些口渴,这蜜水有些甜腻了……劳烦你,帮我取一盏温的梅子浆来,可好?”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又给了卫琮一个暂时离开的完美借口。卫琮目光微闪,笑容不变:“好,你稍等,我这就去取。春杏,好生照顾你家小姐。”
“是。”春杏连忙应声。
卫琮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不远处摆放饮食茶点的长案。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苏挽月对春杏极轻、极快地使了个眼色。
春杏会意,立刻弯下腰,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人听到的声音关切道:“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这边人多,气息也浊,不如奴婢扶您去后面竹林那边透透气?那里清静,空气也好。”
苏挽月配合地微微蹙眉,用手按了按太阳穴,虚弱地点了点头:“也好……是有些闷。”
主仆二人便缓缓起身,由春杏和那粗使婆子扶着,悄然离开了喧闹的彩棚,朝着不远处一片幽静的竹林走去。那粗使婆子故意落后半步,留在原地,装作整理苏挽月方才坐过的锦垫和靠枕。
这一切,看起来再自然不过。一位体弱的小姐不耐嘈杂,去清净处透气,再正常不过了。
竹林幽深,绿意盎然,高大的竹子将河畔的喧嚣远远隔开,只余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静谧,甚至……静谧得有些过分。
苏挽月由春杏扶着,慢步走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似乎真的在欣赏这片清幽的景致。她的耳朵却竖着,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最敏锐的状态,仔细倾听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以及卫琮那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急切的呼唤:“挽月妹妹?”
苏挽月停下脚步,缓缓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以及一丝被打扰的仓惶:“卫二哥?你……你怎么也来了?梅子浆……”
卫琮快步走近,手里果然端着一盏青瓷杯,冒着丝丝热气。他神色温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将杯子递给春杏,目光却紧紧锁在苏挽月脸上:“我不放心你。竹林虽幽静,但路径复杂,你身子弱,万一走到深处迷了路,或是累了无人照应,如何是好?”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竹林深深,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人,只有风吹竹叶的呜咽。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更加诚挚,甚至带上了几分郑重的意味:“其实,我是有话,想单独对妹妹说。有些话,在人多眼杂处,实在不便开口。”
来了。苏挽月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更深的疑惑和一丝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边缘:“卫二哥……有话请讲。”
卫琮上前一步,距离瞬间拉近,已超越了寻常男女该有的安全界限。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紧紧盯着苏挽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与深情:
“挽月,这些时日的相处,我的心意,想必妹妹冰雪聪明,也能感受到几分。我知你心结难解,家仇未雪,日夜难安。但人总要向前看,总要将自己从过往的泥淖中拔出来。我卫琮在此,对天立誓,若能娶你为妻,必一生一世爱护你,尊重你,不让你再受半分风雨侵袭,半分委屈苦楚!”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苏伯父的冤情,我一直铭记在心。这些年,我也暗中查访,收集线索。只要你愿意,我愿倾尽全力,甚至动用卫家所有的人脉资源,为你父亲斡旋,争取有朝一日,能为他洗刷污名,还他清白!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苏伯父一个沉冤得雪的机会,可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连一旁的春杏都听得有些动容,更别提若换个真正孤苦无依、内心渴望依靠和复仇的少女,恐怕真要被他这“深情”与“承诺”打动,以为找到了毕生的依靠与同盟。
可惜,苏挽月只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极力掩饰的、急于得手的算计,以及那看似深情款款之下,冰冷的评估与笃定。他甚至提到了父亲的冤情,以此为诱饵,真是精准地抓住了她最深的痛处和渴望。
她适时地表现出巨大的震惊、慌乱,以及一丝被触动后的脆弱。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这令人不适的距离,垂下眼帘,长睫剧烈颤动,声音破碎不成调:“卫二哥……此话……此话休要再提。挽月福薄命硬,克亲克己,实在当不起……卫二哥如此厚爱……”
“你当得起!”卫琮见她后退,立刻又逼近半步,语气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痛苦,仿佛情难自禁,“我知道你现在还不信我,但时间会证明一切!挽月,你看今日春光正好,渭水为证,皇天后土为鉴,我卫琮此生绝不负你!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回家禀明父母,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过门!镇南将军府,永远是你的娘家,永远是你的倚靠!”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些,身体微微侧倾,形成了一个不易被竹林外察觉、却对苏挽月带有隐隐压迫和包围感的姿态。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挽月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呼吸似乎也急促了几分。
苏挽月心中警铃大作。他这不是在单纯表白,更像是在制造一种“两情相悦、互诉衷肠、私定终身”的假象和氛围!万一此时有人“恰巧”闯入看到这一幕,再加上他这番“深情告白”,她的名节就算不完,也必然与卫琮捆绑在一起,再也说不清了!
果然,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测,竹林小径的另一头,隐约传来了几个女子清脆的说笑声和脚步声,正朝这边靠近!
卫琮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深情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拒绝”后的痛苦与执着,他忽然伸出手,似乎情难自控,想要去握苏挽月的手,或者……将她揽入怀中!只要这个动作完成,被来人看见,那就是铁证如山!
就在他手臂伸出的刹那,早有准备的苏挽月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脚下“不慎”一滑,低呼一声:“啊!”整个人向旁边踉跄倒去——那里,恰好有一丛沿着竹竿攀援生长、开得正盛的野蔷薇,枝条横斜,尖刺密布!
“小姐!”春杏一直紧绷着神经,见状惊呼,慌忙伸手去拉,但似乎慢了一步,只抓住了苏挽月披风的一角。
卫琮也是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轻响,苏挽月月白色的衣袖被蔷薇尖锐的刺勾住,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裸露出来的小臂上,更是被划出了好几道血痕,瞬间渗出血珠,在白得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她跌坐在铺着落叶的地上,痛呼出声,眼中瞬间因疼痛涌上了生理性的泪花,脸色更白了。
“挽月!你没事吧?”卫琮急忙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伸手就想扶她起来,脸上是真切(或许也有几分)的焦急。
“别过来!”苏挽月却猛地抬头,厉声喝道,泪眼朦胧中带着惊惶、羞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决绝,“卫二哥!请自重!”
她这一声不高,但在寂静的竹林里,在卫琮靠近、她跌倒受伤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突兀,甚至有些凄厉。
恰好此时,竹林小径拐弯处,转过来三四位结伴游玩、想来竹林寻幽的官家小姐,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苏家那位病弱的孤女跌倒在地,衣袖撕裂,手臂带血,泪眼婆娑,神色惊惶羞愤,而一向以温文守礼著称的卫二公子,正伸着手,一脸“焦急”地靠近,距离近得暧昧!
几位小姐顿时愣住了,脚步停在原地,看看狼狈不堪、我见犹怜的苏挽月,又看看神色尴尬、伸着手僵在那里的卫琮,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复杂,互相交换着震惊、了然、鄙夷、看热闹的眼神。孤男寡女,竹林深处,女子跌倒哭泣,衣衫不整,男子伸手欲扶……这情形,怎么看都容易引人遐想,尤其是结合之前卫琮对苏挽月的“格外关照”,很难不让人想到某些“强逼”“胁迫”的戏码上去。
卫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柔深情瞬间冻结,转而浮上一抹被撞破的尴尬、恼怒,以及一丝极力压制的阴沉。他万万没想到,苏挽月会突然跌倒,还弄出这么大动静,引来旁人!这和他预想的“被人撞见两情相悦”完全不同!
“苏妹妹,你……”他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干涩。
“卫二哥!”苏挽月却已由春杏用力搀扶着站了起来,她拉紧撕裂的衣袖,勉强遮住手臂上刺目的血痕,对那几位目瞪口呆的小姐勉强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让几位姐姐见笑了。是挽月不慎,脚下打滑,惊扰了诸位雅兴。方才……方才多谢卫二哥……好意想扶。只是男女有别,挽月虽出身将门,亦知礼数,不敢有损清誉,累及卫二哥声名。春杏,我们走。”
说完,她不再看卫琮青白交错的脸色,由春杏紧紧扶着,低头快步从几位神色各异的小姐身边走过,径直朝着竹林外、自家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脚步踉跄虚浮,披风上还沾着草屑,显得委屈又倔强,可怜又可敬。
那几位小姐面面相觑,一位性子直爽的忍不住低声对同伴道:“瞧着苏家妹妹吓得不轻,手臂都伤了……”
“可不是,卫二公子方才那架势……”另一位用手帕掩着嘴,眼神飘向还僵在原地的卫琮,意味不明。
卫琮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几记响亮的耳光。他看着苏挽月主仆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瞬间阴鸷下来,温文尔雅的面具寸寸碎裂,露出底下冰冷如毒蛇的真容。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意外!苏挽月是故意的!她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将计就计,反将他置于这般难堪的境地!好,好得很!苏挽月,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转向那几位小姐,试图挽回:“几位小姐莫要误会,方才苏小姐跌倒,在下只是一时情急……”
“卫二公子不必解释,我们都看到了,是苏家妹妹自己不小心。”那位直爽的小姐打断他,语气有些淡,“不过,这竹林路滑,卫二公子也小心些才是。我们还要去那边看看,先告辞了。”
几人敷衍地行了个礼,便结伴快步离开,隐隐还能听到压低的议论声。
卫琮脸色铁青,猛地一脚踢在旁边一杆竹子上,震得竹叶簌簌落下。苏挽月!今日之辱,他记下了!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别怪他来硬的了!清明赐婚,势在必行!等圣旨一下,名分定下,看你还如何反抗!到时候,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心甘情愿”,或者……“悄无声息”!
马车上,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
苏挽月脸上那惊惶的泪痕、脆弱的倔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沉静。她接过春杏递来的干净帕子,慢慢擦拭着手臂上的血迹。伤口不深,只是被尖刺划破了皮,渗出些血珠,看着吓人,实则并无大碍。
“小姐,您的手……”春杏心疼地看着那几道红痕,忙从马车暗格中取出备用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
“无妨,皮外伤。”苏挽月语气平淡,任由春杏给自己上药包扎。这点疼痛,比起她这些年心里受的煎熬,根本微不足道。她需要的,正是这“触目惊心”的效果。
可以想见,用不了多久,卫二公子“上巳节竹林迫孤女,致其受伤受惊”的流言,就会在今日参加游春宴的官家小姐公子圈子里悄然传开,并且会越传越走样。卫琮那“温文君子”的面具,今日算是被她亲手撕开了一道裂缝。
“卫琮此刻,怕是要气疯了。”春杏一边包扎,一边小声道,心有余悸。方才在竹林里,卫琮最后那个眼神,让她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让他气。”苏挽月靠回柔软的车壁,闭上眼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气疯了,才会出错。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着便是。”
马车辘辘,驶离了依旧喧嚣的渭水河畔。苏挽月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片春光烂漫、笑语喧阗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盛宴,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卫琮,你已经收到了第一份“回礼”。
接下来的日子,苏挽月“因受惊过度,旧疾复发”,再次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探视。将军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寂静。
与此同时,黑衣人那边传来了新的进展。
首先是关于“清音小筑”的云娘。在苏挽月的授意和充足银钱的开路下,他们买通了清音小筑一个负责给云娘送饭浆洗的粗使丫鬟。这丫鬟有个嗜赌成性的父亲,欠了印子钱被逼得要卖女儿,苏挽月的人“恰巧”路过,“仗义”出钱解决了麻烦,换来了丫鬟的死心塌地。
通过这丫鬟,他们不仅确认了卫琮那枚青玉镂空环佩确实曾遗落在云娘处(后被云娘偷偷收起),还得知云娘似乎对卫琮用情颇深,但近来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时常对着那枚玉佩发呆,有时还会暗自垂泪。丫鬟曾偷听到云娘对心腹嬷嬷低泣:“他说待事成后便替我赎身……可我怕……苏家小姐那样的人物,又那般可怜,他当真狠得下心?若他日后对我也……”
看来,这云娘并非全然麻木,也并非对卫琮的阴狠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对苏挽月怀有一丝同为女子的微妙同情。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破绽。
其次,是关于那半幅绣品。苏挽月派出的心腹,已连夜快马赶赴河间府,找到了绣娘的老宅。那宅子早已破败不堪,久无人居。他们按照指示,果然在灶膛底下找到了那块活砖,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铁盒正在以最稳妥的方式秘密送回京城。
最后,是江南和北疆的消息。江南那边回报,他们开始小批量放出生丝后,隆昌号那边果然有所察觉,但并未大动干戈,只是也略微提高了收购价,似乎在稳定市场,也像在试探。苏挽月指示:继续,保持压力,但不要逼得太紧。
北疆王贲将军的回信,是通过特殊渠道辗转送达的,信中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与悲凉。王将军证实,去年秋冬至今,拨到他防区的军粮,至少有四成是陈年旧米,甚至掺有砂石、霉粒,士兵食用后腹泻、呕吐者甚众,非战斗减员严重。他曾数次上书兵部、户部,却如石沉大海。他还提到,押运粮草的军官中,似乎有卫家旁支子弟的身影,态度倨傲。在信的最后,王将军写道:“贤侄女,苏兄之冤,天日可鉴!北疆将士之苦,亦感同身受!若有需王叔之处,万死不辞!然京中水深,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为先!”
握着这封沉甸甸的信,苏挽月久久不语。王叔叔的处境,比想象的更艰难。而卫家、李家的手,伸得比想象的更长,也更毒。他们不仅贪墨,简直是在用边关将士的性命填自己的私囊,动摇国本!
她提笔,给王将军回了一封密信,用了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暗语。信中,她并未透露自己的全盘计划,只是请王将军暗中收集霉变军粮的实物样本,详细记录士兵病症及人数变化,并留意押运军官的一切异常举动。她承诺,会在合适的时机,将这些证据呈递天听,为边关将士讨个公道,也为父亲……讨个说法。
做完这些,苏挽月走到窗前。庭院中,那几株晚梅已彻底凋零,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真的来了,可她的心里,依旧是一片冰封的战场。
她打开那个装着“断骨香”半成品的青瓷盒,看着里面浅金色的细腻香粉。是时候,准备下一份“礼物”了。
这一次,目标明确——卫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