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这家画廊的主理人，这次画展的策展人。”沈知意介绍道。
她伸出手，握手的时候手指的温度偏凉。
”沈知意说你是做化妆品生意的。”顾晚开口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但不是那种带着业务考量的好奇。
”远月，在省城做化妆品，顾小姐是画展策展人。”
”对，主要做当代艺术的策展和推广。平时跟艺术家打交道比较多，企业界的朋友来得少。”
她侧身示意我往里走：”你可以随便看看，不用有压力，画不会咬人。”
我跟着她走进展厅。墙上挂着一幅尺幅不大的油画，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
顾晚站在我旁边：”为什么站在这幅前面？”
”因为这盏灯的光画得像是真的。不是亮，是那种‘正在亮’的感觉。像它知道自己还能亮多久，正在尽量把光铺得远一些。”
顾晚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以前看过画展吗？”
”看画展是第一次，看路灯看了很多年。”
她笑了一下，没有评价。
当晚我在画廊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买画，但跟顾晚聊了不少。
临走的时候沈知意先走了，我跟顾晚站在画廊门口的道别时，她说：”下个月还有一场，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再来”。
”到时候如果有空，我会来。”
”那行。”
回到住处之后，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我是顾晚。知意给我的号码。晚安。”
我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没有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赵世杰拿到那份假采购意向书之后的第三天，方敏那边有了消息。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老周发来的一张截图——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被打了码，但内容很清晰。
消息的内容是一份缩略版的采购信息，没有提供应商名称，但采购金额”一千二百万”几个字赫然在列。
发送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账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
”这是老周从赵世杰手机里截的，他昨晚下班之后在工位上多坐了十分钟，用手机拍了那份文件的关键页，发给了这个人。老周说他没有直接联系对方，只发了这一条，对方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
”对方没有追问细节？”
”没有，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类信息了。对方知道赵世杰只负责传递，不会主动提供更多。两人之间有一套已经形成的默契。”
”那就继续让他传，他传出去的信息，一份是假的，他传得越多，韩正明那边收到的假信息就越多。传到最后，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信哪一条了。”
方敏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老周说他想继续追那条线，查出赵世杰的上线是谁。但赵世杰的通讯记录里没有存对方的号码，每次都是通过微信联系，对方的朋友圈是空的，注册时间是去年年底。”
“如果赵世杰不主动说出来，光靠截取微信消息，很难追到具体的人。”
”那就让老周先放一放，赵世杰传的消息越多，韩正明那边就越依赖这条线。等他依赖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们再把它切断，现在还不是时候。”
方敏走后，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昨晚的消息记录，看到顾晚的那条”晚安”还躺在列表里，没有回复。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昨晚的画展不错，下个月那场是什么主题？”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新锐艺术家的群展，主题叫‘边界’。有个艺术家用废弃工业材料做装置，我猜你可能会有兴趣。”
”到时候如果来得及，我去看看。”
她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的时候，沈知意从羊城打来电话。
她先是汇报了平价线上个月的销售数据，说比预期好了大约一成，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饶有兴致的意味。
”你跟顾晚昨天聊得怎么样？她后来给我发消息了，说你‘挺有意思的’。”
”挺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对你的评价，我认识她两年了，她很少在第一次见面之后主动跟别人说这种话。你跟她聊了什么？”
”聊了路灯。”
沈知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路灯？你跟她聊路灯？”
”她说画展的灯画得好，我说我看路灯看了很多年。”
”行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想评价又放弃了。
”反正她主动跟我要了你的号码，不是我给的，她问我的。”
”林总，顾晚这个人不错。她在省城艺术圈做了好几年，口碑好，性格稳，不矫情。你如果有空多跟她聊聊，也是好事。”
”你这是在当媒人？”
”我是在当朋友，你要是没兴趣，我就不说了。但我觉得你最近太绷着了，需要一点跟生意没关系的事来换换脑子。”
”下个月她有个画展，我会去看看。”
顾晚大概正在城西的画廊里准备下一场展览，那些用废弃工业材料做成的装置正在某个仓库里等着被搬进展厅。
我看了看窗外的阳光，伸手把台历翻到了下个月的那一页，在倒数第二个周末画了一个小圈。
方敏那边的排查还在暗中推进，但赵世杰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静。
老周说他的通讯记录最近几天没有异常，下班之后没有在工位久留，没有再拍过文件。
方敏说：”他可能在等，等韩正明那边给出指令，看那份假采购信息有没有引起什么反应”。
我说：”那就让他等，等他等到的那条指令，也会让韩正明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天下午没什么事，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多，城西那边应该还没收工。
我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今天布展还在进行吗？我正好有空，过去看看。”
她回得很快：”在。你到的时候我在门口等你。”
城西梧桐画廊门口多了一把遮阳伞，顾晚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和深灰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看到我过来没有特意挥手或打招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带我进了展厅。
展厅里的布置跟上次很不一样，四面墙还空着，但地面已经摆了好几件装置作品的雏形，一件用锈蚀的铁管和混凝土块拼接成的结构立在展厅一角。
”这是杜明的作品，用工业废料拼的。他说这些材料本身就有记忆，不需要艺术家再往上添加更多东西。”
顾晚站在那件装置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侧过头看向我，像在等我的第一反应。
我根本就不懂艺术，于是随便扯了一句：”他不是在拼接，是在给那些已经没人要的东西一个继续站着的机会。”
她看了我几秒，像在判断我说的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随口接的，然后她说了一句：”杜明要是听到你这么说，可能会请你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