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宜乔迁。
滨海市,盛世华庭小区。
赵汉升扶着冰冷的防盗门,一边喘息,一边艰难地开口道:“建国啊,外面风大……咳咳,让爸进去坐会儿吧。”
“爸不占你们大屋,爸住阳台那个小隔间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破塑料袋,里面塞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这是爸攒的最后两百块,都给你们,就当是……”
“滚滚滚,谁稀罕你这些臭钱!”
大儿子赵建国一把推开他的手,满脸厌恶道,“赵汉升,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个快死的人,这时候跑过来,不是触我们霉头吗!”
“就是啊爸,您也太自私了!”
儿媳张小钰穿着一身名贵的皮草,也在一旁捂着鼻子道,“咱们家宝儿今年要考研,要是被你这病气冲撞了,考不上好学校,你赔得起吗?”
“虽然说,这房子是你掏了钱不假,可那是你自愿给孙子买的,而且房产证上写的也是你孙子的名字,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啊,还是赶紧回老家那边待着去吧,别在这儿膈应人了!”
话还没说完,赵汉升便已是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无比惨白。
他曾是一名百战老卒,从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到雪山自卫反击战,再到守卫南疆之地……
每一场战役,他都身先士卒,挥洒过自己的热血,立下过赫赫战功。
却不料人到晚年,竟落到这样的结局。
究其原因,还是当初大儿子赵建国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说要尽孝,要接他进城享清福,让他把退役金和毕生积蓄全部拿了出来。
可如今,新房乔迁,他这个出钱最多的老父亲,却因为身患重病失去了利用价值,连门槛都进不去!
“你们这群白眼狼……当初你们骗我拿钱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汉升忍不住怒吼道,“要是早知道,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畜生,会过河拆桥,我说什么也不会把钱给你们!”
“狼心狗肺的畜生?老东西,你骂谁呢!”
孙子赵宝从门缝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狠狠朝赵汉升头上砸去,“都已经一大把年纪,早该进棺材的人了,居然还好意思赖着不死?”
“赶紧特么的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在这里影响我学习!”
说罢,“啪”的一声。
平板砸中赵汉升额头,鲜血瞬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你……你们……”
赵汉升浑身发抖,悲愤欲绝。
“老东西,听到你亲孙子的话了吗?还不快滚!”
张小钰见门外有邻居张望,唯恐坏了名声,连忙冲上来用力一推。
赵汉升本就年老体衰,再加上病入膏肓,哪里经得起这一手?
顿时便脚下一滑,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台阶上。
“砰!”
赵汉升只觉得眼前黑了一阵,温热的液体迅速在脑后蔓延开来。
他倒在地上,视线逐渐模糊,却清楚看到,赵建国仅仅是冷眼看了一下,便迅速拉过张小钰。
“别理他,这老东西肯定是在装死,咱们关门,吃饭去!”
“哐当!”
那扇象征着“幸福生活”的防盗门,在赵汉升面前重重关上。
他无助地躺在血泊里,感觉到体温正一点点流逝,意识也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心头涌上最后一个念头。
那是他此生最大的悔恨,二儿子赵建军。
和狼心狗肺的大儿子不同,建军从小就懂事,有担当,骨子里和他一样,刻着军人的刚正。
建军长大后,也毅然穿上了军装,去了最艰苦的海岛戍边。
父子俩唯一的隔阂,便是建军的婚事。
他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娶了个所谓的“资本家大小姐”。
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
赵汉升为此大发雷霆,父子俩大吵一架,关系降到冰点。
后来,建军在海岛的生活十分困难,妻子刚生产,他一个大男人根本照顾不过来。
他只能放下骄傲,写信恳请父亲能去帮衬一把,也想借此缓和父子关系。
赵汉升本已心软,可架不住大儿子和儿媳在一旁天天煽风点火。
“爸,您可别忘了,建军当初是怎么跟您对着干的!”
“既然这小子不听您的话,铁了心要取这种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让我们全家跟着一起被嚼舌根,您就该让他们在海岛上受罪才对!”
“再说了,要是您真去了,让您以前那些老战友知道,您的儿媳是个资本家大小姐,指不定怎么在背后戳您的脊梁骨呢!”
“……”
他被猪油蒙了心,居然信了那一句句鬼话,对二儿子的求助置之不理。
结果,那个他从未谋面的二儿媳,在一次台风天为了帮着丈夫巡视海岛,竟和年幼的孙女双双被巨浪卷走,尸骨无存。
噩耗传来,赵汉升如遭五雷轰顶。
他想去见二儿子最后一面,却被告知,赵建军与他彻底断绝关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这件事,成了扎在赵汉升心口一辈子的尖刀。
每每午夜梦回,都痛得他无法呼吸。
悔啊!
恨啊!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那该有多好!”
怀着这无尽的悔恨与遗憾,赵汉升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哗哗!”
耳边传来阵阵有节奏的声响。
这时……海浪的声音?
赵汉升猛地睁开眼。
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冰冷的水泥地。
也没有那扇让他心碎的防盗门。
入眼的,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几只海鸥正盘旋鸣叫。
身下是柔软潮湿的沙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咸的海盐味。
“这是……阴曹地府?”
赵汉升撑着地坐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
没伤口。
不仅没伤口,他甚至感觉到一股久违的力量和轻松感。
他起身走到水边,低头看向水面。
清澈的海水中,倒映出一张刚毅的脸。
五十岁上下,两鬓虽有白发,但双目如鹰,神采奕奕。
这分明是他在八十年代初,刚从部队退伍回乡时的模样!
“难道……”
赵汉升呼吸急促,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疼!
火辣辣的疼!
这不是梦!
他颤抖着从兜里摸出一块老旧的红绸布,里面包着一张崭新的证件。
上面清晰地印着1980年。
“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啊!”
赵汉升,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竟跪在沙滩上放声大哭。
他居然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时间点。
此时的他,刚从部队退伍两年,回到了祖辈生活的海边小镇,重操旧业当起了一名渔民。
而这个时候,建军应该还在那个偏远的海岛上,守着他的妻女。
“这一世,我一定不会再犯糊涂了,一定要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
赵汉升双拳紧握,在心中大声发誓。
而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爸,可算是找到您了!”
赵汉升抬头望去。
只见大儿子赵建国,正领着张小钰,手里还牵着几岁大的赵宝,正一脸谄媚地朝这边跑来。
此时的赵建国还没后世那么肥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看起来倒有几分人样。
张小钰则是扭着腰,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爸,我们找您半天了,原来您在这儿啊!”
“听说您今天出海了,正好宝儿说想吃新鲜的大黄鱼,我们就想着来看看,您今天收获怎么样!”
看着眼前这三张脸,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如电影般在赵汉升脑海中闪过。
骗光积蓄、推倒在地、关门绝情……
赵汉升拳头猛然攥紧,只觉一股滔天怒火在心头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