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道路旁，尹铎坐在马车中，闭眼听着外头的厮杀。
“报——院中残敌已不足十人。”
他缓缓抬眼，转动无名指上的指环，喃喃重复了一遍，“不足十人……”
“这尹曜还真能撑。”
“藏着那废后，我拿他没办法……”
他突然转向一旁的冯仪，“确定那些人是沈重山之后？”
“错不了，”冯仪矮下身子回道：“属下有个学生，与其中一人相识。”
尹铎扬高了一侧嘴角，哼笑一声，“尹曜啊尹曜，这次抓个现形，我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啊。”冯仪低头抬眼，目光阴恻恻一转。
尹铎沉脸愣了愣。
冯仪低声继续说：“大将军与大雍名将之后私谋，被太子殿下发现，斩杀于乱军之中。”
“他尹曜入城之后，下令不得对百姓下手，又私自偷藏大雍皇后，他想做什么？收买人心，拥兵自立？如此怀有二心，陛下不仅不会追究，还会赞赏殿下。”
尹铎沉吟不语。
他撩开窗帘，火光中，隐约能看到尹曜的身影。儿时相伴的情形浮现在脑中，就在半年前，他还拍着尹曜的肩，说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活捉不行吗？”他问。
冯仪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他仍旧恭敬地低着头，“殿下念及儿时情意，是殿下心善。”
“但尹曜这人，一旦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等了一会，见尹铎依旧犹豫，他继续说道：“殿下，成大事者，千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那……”尹铎放下窗帘，闭上眼，胸口上下起伏了几次后，才缓缓说道：“那便如此吧。”
冯仪阴笑着起身，掀开车帘，吩咐道：“殿下有令！院中反贼一个不留！”
尹铎听着那传令兵的脚步渐行渐远，捏着指环那手的手背，青筋在突突地跳动。
很快，又一批士兵涌向了那农家小院。
石锋强聚着一股气力，举刀挡下敌人一刀又一刀的强力攻势，他知道那股气不能散，一散便再无反击的可能。
他身中数刀，已感觉不到疼痛，眼中不断扑来的敌人，渐渐有了重影。
一记猛烈撞击，打散了他最后一丝意识，人重重栽倒下去。
“石锋！”
尹曜手中大刀飞出，命中那要给石锋最后一刀的人。
他跳到石锋身边，一把将他拽起，同时大刀横扫逼退涌上来的敌人。
他把石锋往身后角落一塞，再抬眼时，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兄弟站着了。
二十几个亲卫，尽数阵亡。
他横刀在前，被逼到角落。火光映在他身上，满身的鲜血更是红得刺眼。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骇人的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无形的气势，让前排人竟不自觉退后了一步。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瘆人。
“来呀。”他仍旧是那平淡语调，“看是你们先上路，还是我先。”
人群又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那刀疤哥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满脸得意，“大将军？”
那刀疤在他脸上像蜈蚣一样扭动，“殿下有令！尹曜反叛，就地正法！”
他话音落了良久，一群人面面相觑，竟没一个人敢动手。
“就地正法？”尹曜慢慢重复一遍，接着，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
在一片火光之中，那笑声竟震得人心里发毛。
“来呀！”他突然收笑，大刀对着那刀疤哥直劈而下。
刀疤哥慌忙躲闪，失去重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众人又一次后退，谁也不想做那替死鬼，将到手的头功白白送给他人。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山上突然传来喊杀声。
【表情】紧接着，箭雨呼啸而下，落在人群外围。有火把被射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四起。
“怎么回事？！”
“山上来人了！好多火把！”
“完了！有援军来了！”
人群从骚乱到乱作一团，几乎只是一息之间。
挤在里面的人，只听着那金铁交鸣声，和石子滚落的咚咚声，已经是大惊失色。
有人想往后跑，但围得太死，一时竟根本跑不动，有人被绊倒，被同伴踩在脚下。
尹曜再次咧开嘴，像嗜血的野兽在看一群死物一般，“杀我呀。”
他挥刀砍向刀疤哥。
这一次，刀疤哥再没那般好运气，被推挤得无处可躲，“啊”的一声倒在了尹曜的刀下。
尹曜：“上次饶你一命，是你自己不要的。”
看着四处溃散的士兵，尹曜一脚踢起地上的刀，两手提刀追着人群砍去。
跑得慢的，成了他的刀下鬼。
一时之间，尹曜竟疯了般一人追着百人砍。
山上的沈家家将们见此，无不露出武将间的惺惺相惜，有人喊了一声，“掩护！”
尹铎马车前，护卫急忙禀报。
“殿下不好了！他们援军来了！”
尹铎掀帘而出，“怎么可能？”
他一抬头，漫山的火光连成一片。他再将视线移向小院，自己的人已经开始溃逃。
“殿下，这……不对啊，”那护卫盯着山上，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神色慌张起来，“人怎么从山上而来？我们……不会是被包围了吧？”
尹铎瞳孔一缩。
谁敢与尹曜的军队硬碰硬？还是被包围。
“撤！”他当机立断，“传令，所有人撤退。”
鸣金声响起，却形同虚设，有人被山上的气势吓得慌忙逃跑，有人被追得慌不择路。
那尹曜方才被围在院中杀了个把时辰，这时候竟还满身牛劲，手起刀落切菜瓜似的。
那根本不是人！是鬼啊！
田婉容听到鸣金声，紧绷的脸终于笑起来，“成了！”
她精疲力尽一屁股坐了下去。她满山乱跑，敲兵器踢石头，此时才敢往那山下瞧。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追着一群人在跑。
不是啊，大哥，这不太对吧。
她拍拍一旁的树，这不是真的援军啊，山上的树和布条可不会自己跑下去帮你。你可悠着点吧。
但她错了。
树和布条不会跑，但沈家家将会，八九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小院了。
他们嘴里喊着“杀”，好像是要抢什么宝贝似的，追着尹曜的身影狂奔而去。
疯了！不要命啦！
她瘫坐在地上喘粗气，无奈吐槽：“我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