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九百九十七。
一千九百九十八。
一千九百九十九。
林默没有停。
两千。
月光如水,洒在青云宗后山的练武场上。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挥刀,铁刀在空气中划出单调的破风声。
那是个七岁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手里的铁刀比他手臂还长。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那块石板已经被他的血浸成了暗沉的赭红色,像是长在了地里。
远处山下,隐约传来师兄弟们的欢声笑语。他们在喝酒。
林默不喝酒。
他只练刀。
两千零一。
两千零二。
头顶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小兔崽子,大半夜不睡觉,砍空气有什么好玩的?”
林默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练武场边的老槐树上,树杈上躺着个老人。一身破旧长袍,满身酒气,手里晃着个酒葫芦,像是随时要从树上掉下来。
他的师父。
青云宗“废物长老”——所有人都这么叫他。一个整天醉醺醺、从不修炼、被全宗弟子嘲笑的老头子。三年前从雪地里捡回一个弃婴,给自己捡了个徒弟,也给自己捡了个新的笑柄。
林默继续挥刀:“两千零三。”
树上传来一声嘟囔,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老人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他走到林默面前,一把夺过铁刀,在手里掂了掂:“这破铁片子,比你还沉。”
林默伸手去抢:“还我。”
老人把刀举高。七岁的林默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他醉眼惺忪地看着刀身上的缺口,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很旧很旧的旧物:“练了三年了,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练刀有屁用?”
林默不说话,只是盯着师父手里的刀。
老人叹了口气,把刀还给他:“去睡觉。明天还要给老头子打酒呢。”
林默接过刀,转身。
两千零四。
老人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在月光下一刀一刀地劈砍,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准确无误地落在同一个位置。那块青石板上的凹痕,已经有半寸深了。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间。
他灌了一口酒,骂骂咧咧地走了。
“榆木脑袋。”
---
天快亮的时候,林默才回到师父的木屋。
木屋很破,四处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林默在这里住了三年,从四岁到七岁,已经习惯了。
屋里的摆设少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几个空酒壶散落在角落。
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把刀。
一把断刀。
刀身从中部断裂,只剩下半截,上面挂满了蛛网。刀鞘丢在墙角,落满了灰。师父从来不让人碰那把断刀,说“那是废铁,碰了晦气”。
但林默知道,师父每次喝醉了,都会对着那把断刀发呆。
一坐就是一整夜。
今晚又是如此。
林默推开门的时候,师父正坐在那把断刀前面,背对着门口。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师父?”
师父没回头,声音有点哑:“回来了?”
“你在哭?”
“放屁!”师父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痞笑,“老头子酒喝多了,打个嗝儿。”
林默看着他的眼眶,没说话。
师父招了招手:“过来。”
林默走过去。师父粗糙的手按在他头上,慢慢揉了两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茧——那不是一个废物该有的手。林默早就注意到了,但他从来没问过。
师父说:“小子,你恨不恨老头子?”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捡回来,恨我让你练刀,恨我把你留在青云宗这个破地方。”
林默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饭吃。”
师父愣住。
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拍着大腿,笑得弯下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很久很久。
“好!好!”他抹着眼角的泪,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就冲这句话,老头子没白养你。”
笑声落下去之后,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师父看着林默,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林默——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七岁的孩子,更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他说:“林默,记住老头子一句话。”
“嗯。”
“刀不是用来练的。”
他顿了一下。
“是用来砍的。”
林默没有接话。他知道师父还有话要说。
果然,师父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的刀,以后要砍什么?”
木屋外面,风吹过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默看着师父的眼睛,七岁的脸上没有犹豫:“砍该砍的人。”
师父又愣了。
这一次他没有笑。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行。睡吧。”
林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师父又坐回了那把断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说不出的萧索。
---
第二天,一切如常。
林默天没亮就起来,去山下给师父打酒。山脚的小酒馆里,有人议论纷纷。
“最近不太平啊。”
“可不是嘛,北边的青木宗,一夜之间全没了。”
“听说是被人灭门了,鸡犬不留。”
“谁干的?”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们能惹的。”
林默提着酒壶往回走,这些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回去把酒给师父,然后去练刀。
傍晚,他回到木屋的时候,发现师父破天荒地没有喝酒。
师父站在门口,望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昨晚坐在断刀前面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林默把酒壶递过去:“师父。”
师父没接。
他仍然望着西边,声音很平静:“今晚的月亮,有点不对。”
林默抬头。
月亮刚刚升起来。
是红色的。
不是那种淡淡的粉红,而是一种浓烈的、像是被血浸透了的红。它挂在天边,像一只充血的眼睛,俯瞰着大地。
林默从未见过这样的月亮。
他看向师父。
师父的脸色变了。
那是林默第一次在师父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醉醺醺的糊涂,不是骂骂咧咧的粗俗,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
恐惧。
“回屋去。”师父的声音很低,“别出来。”
“师父?”
“我说了,回屋去!”
师父第一次对林默吼。
林默的身体比脑子快。他转身跑进木屋,趴在窗户边,心跳快得像擂鼓。
师父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老人的背影忽然变得很高很大,像一座山。
月亮越来越红。
整个青云宗都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停了。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然后,林默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山门方向传来的。
不是喊杀声,不是惨叫声,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布帛。
呲啦——
呲啦——
呲啦——
护山大阵被撕开的声音。
林默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但此刻,他只知道那个声音让他的头皮发麻,让他的牙齿打颤,让他握着铁刀的手指节节发白。
然后惨叫声响起来了。
一声。
两声。
十声。
百声。
整个青云宗从沉睡中被惊醒。
“敌袭——!”
“什么人——啊——!”
“快跑——!”
“娘——!娘——!”
林默的手摸上了铁刀的刀柄。他的身体在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要冲出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
师父。
不知道什么时候,师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老人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恐惧更可怕。
那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平静。那是只有经历过真正地狱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待在屋里。”师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默的耳朵里,“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师父转身。
他走到墙边,伸手摘下了那把断刀。
那把他说“碰了晦气”的断刀。
断刀出鞘。
林默看到了刀身。
那是一把很古老的刀,刀身上布满裂纹,像是随时要碎掉。但在那些裂纹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种光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让林默的灵魂都在颤抖。
师父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是林默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眼神。
眼神里有温柔,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多年后林默才明白,那是一个老人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时的眼神。
师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醉醺醺的笑,而是一种很干净的笑。
“老头子骗了你七年。”
他说。
“对不住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默听到他在门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个他守了三万年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青云宗,没白养老头子七年。”
门外的世界炸开了。
林默蜷缩在木屋的角落里,手里的铁刀被他握得咯咯作响。外面的打斗声震耳欲聋——山石崩塌的声音,气劲碰撞的声音,还有师父的声音。
师父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个醉醺醺的老头子了。
那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带着滔天杀意的声音,像是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暗夜殿的狗。”
“三万年前没杀光你们。”
“今天还敢来?”
三万年前。
林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师父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威压,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阴冷得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醉刀仙,你藏了三万年,还是被我们找到了。”
“找到又怎样?”师父在笑,“你们家主子都不敢来,就派你们这些杂碎?”
“今夜之后,青云宗将不复存在。”
“是吗?”
师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你们先过老头子这一关。”
打斗声再次爆发。比之前更激烈,更恐怖。林默感觉到地面在震动,木屋在摇晃,屋顶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他咬着牙,死死地握着那把铁刀。
他想冲出去。
但他的身体动不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连那些人的动作都看不清。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林默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只能听到声音——气劲碰撞的爆裂声,山石崩塌的轰鸣声,还有人的惨叫声。
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那是他无法想象的战斗。
他只能听着。
听着师父的怒吼。
听着敌人的惨叫。
听着山崩地裂的声音。
然后——
一切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之前的安静更可怕。之前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现在的安静是暴风雨过后的死寂。
林默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
脚步声。
有人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朝木屋走来。
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
月光是红色的。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断刀。刀身上的裂纹在发光,比之前亮了很多很多。
老人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左额一直拉到右颚,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着,像是断了。他的胸口塌了一块,每呼吸一次,就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但他站着。
他站着,像一座山。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血牙:“小兔崽子,吓傻了?”
林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师父……你……”
“没事。”师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皮外伤。”
他走进屋里,坐在木板床上。床板被他压得咯吱一声响,像是要塌了。
他把断刀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林默。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柔,不再是愧疚,而是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郑重。
“林默。”他说,“老头子有件事要告诉你。”
外面的月亮还是红色的。
血月当空。
远处,还在燃烧的青云宗建筑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哭。
师父的声音在破木屋里响起来,很低,很沉。
“关于这把刀。”
“关于三万年前。”
“还有关于你。”
林默不知道,这一刻,九重天上有很多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只知道,师父的眼神很认真。
认真得让他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