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江叙白和温知夏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们开始在走廊里点头示意，开始在花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开始在下雨天一起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江叙白没有再问她关于墓地的事，温知夏也没有问他关于北京的事。

他们像是两个默契的逃犯，互相守着对方的秘密。

这天下午，江叙白在花店里画图。

他接了一个小活——帮一家咖啡馆做室内设计，报酬不多，但够交下个月的房租。

温知夏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整理账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江叙白看着她，手里的铅笔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纸上已经画满了她的侧影。

他赶紧把纸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画。

"你在画什么？"温知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什么，"江叙白说，"随便画的。"

温知夏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翻过来。

她看着纸上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你画得很好。"她说。

"谢谢。"

"你以前……经常画她吗？"

江叙白愣了一下："谁？"

"你手机屏保上的那个人。"

江叙白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保是三年前的照片，他和林晚秋站在未名湖边，笑得很开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换过这个屏保了。

不是不想换，是不知道换什么。

"她是我前女友。"他说。

温知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在一起五年，"江叙白说，"从大学到工作。"

"后来呢？"

"后来……"江叙白苦笑了一下，"后来分了。"

"为什么？"

江叙白沉默了很久。

他很少和人说起这件事，周念问他，他也是敷衍过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温知夏，他忽然很想说。

"三年前，"他说，"我出了点事。"

温知夏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是一个建筑设计师，"江叙白说，"那时候在北京，跟着一个很有名的老师，做一些还不错的项目。"

"嗯。"

"后来有一个很重要的评审会，我的设计方案出了问题，被指控抄袭。"

温知夏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没有抄袭，"江叙白说，"那个方案是我和她一起做的，我们争论了很多次，最后定稿的时候，她把我的名字删掉了。"

"她？"

"林晚秋。"江叙白说，"我的前女友。"

温知夏没有说话。

"她把方案改成她自己的，拿去参赛，得了奖，"江叙白说，"而我，成了抄袭者。"

"你没有解释吗？"

"解释了，"江叙白说，"没有人信。"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但温知夏看得出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走的那天，"江叙白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江叙白，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不是靠才华就能活下去的。"

温知夏沉默了很久。

"你不天真，"她说，"你只是太相信她了。"

江叙白转过头，看着她。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也是最温柔的一句话。

"谢谢。"他说。

温知夏低下头，继续整理账本。

"我也有一个差点结婚的人。"她忽然说。

江叙白愣了一下。

"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人，"温知夏说，"顾淮安。"

"他是……"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温知夏说，"他被我家收养，算是我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算是我的哥哥。"

"后来呢？"

"后来我们订婚了，"温知夏说，"在我妈妈去世之前。"

"那为什么……"

"婚礼那天，我跑了。"

温知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忽然觉得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辈子就这样了，"温知夏说，"害怕我嫁给的不是爱情，而是责任、是安排、是我妈妈临终前的心愿。"

江叙白没有说话。

"我跑了之后，就没有回过家，"温知夏说，"三年了，我一个人在苏城，开花店，收房租，就这样活着。"

"你妈妈的墓……"

"在城郊，"温知夏说，"我每天早上去看她，跟她说说话。"

"说什么？"

"说我很好，"温知夏说，"虽然不是真的。"

江叙白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疼。

这个女人，看起来那么冷清，那么疏离，但她的伤口，比他还深。

"你呢？"温知夏忽然问他，"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哪样？"

"躲在苏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叙白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应该回去，"温知夏说，"回去证明你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你没有抄袭。"

江叙白沉默了。

"我没有证据，"他说，"所有的文件都在她手里。"

"那就重新开始，"温知夏说，"做一个更好的方案，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才华。"

江叙白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三年了，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在劝他放弃，劝他接受现实，劝他认清自己。

只有她，让他重新开始。

"谢谢你。"他说。

温知夏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不想看你一直这样。"

那天晚上，江叙白坐在窗边，看着那盆向日葵，想了很久。

他想起温知夏的话，做一个更好的方案，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才华。"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他画了一栋房子，一栋很小的房子，坐落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

房子的窗户很大，阳光可以照进来。

阳台上有一个女人，正在浇花。

他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等他回过神，天已经亮了。

他看着纸上的画，忽然笑了。

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还可以做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