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江叙白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是个阴晴不定的下午，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沉闷。他正坐在窗边整理作品集，那些被他反复修改、又反复撕掉的设计稿，堆在桌上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窗台上那盆向日葵是他搬来301那天种下的，如今已长到半人高，金黄的花盘始终朝着光的方向，倔强得令人心疼。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请问是江叙白先生吗？”

声音干练、清晰，带着职业化的礼貌。

“是我。”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我是建筑事务所的HR。我们看到了您的作品集，想邀请您来北京面试。”

江叙白愣住了。手里的铅笔“啪”地折断，木屑扎进指腹，他却感觉不到疼。

XX建筑事务所——那是国内顶尖的设计机构，曾主导过多个国家级文化地标项目。他曾在无数个深夜翻看他们的案例，把每一张图纸都当作教科书临摹。而如今，他们主动找上了他？

“我们事务所正在做一个大型城市更新项目，”HR继续说，“需要一位有经验、有想法的设计师。您的‘梧桐里记忆空间’系列作品，尤其是对旧城肌理与情感联结的处理，非常符合我们的理念。”

江叙白喉咙发紧。那组作品，是他用整整半年时间，偷偷记录梧桐里每一栋楼、每一棵树、每一块斑驳墙皮后完成的。里面藏着苏念晚和顾言深的童年，也藏着他自己不愿承认的乡愁。

“我……”他犹豫了，“我考虑一下。”

“好的，”对方语气不变，“我们给您三天时间考虑。”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江叙白望向窗外，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北京。

那个他五年前仓皇逃离的城市。

那个埋葬了他父亲、也几乎埋葬了他的地方。

他曾发誓再也不回去——那里有太多未解的债、未说出口的道歉、未完成的告别。

可现在，机会来了。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因为他自己的作品，被人看见、被认可、被需要。

晚上，温知夏来301吃饭。

她带了一锅莲藕排骨汤，香气从楼道就飘进来。推开门，看见江叙白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烟灰缸里堆满烟头，向日葵在角落静静开着。

“怎么不开灯？”她放下保温桶，顺手按亮顶灯。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她。

温知夏看完短信，沉默了很久。久到汤的热气都散了，久到窗外开始淅淅沥沥下雨。

“你应该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可是……”江叙白攥紧拳头，“我不想走。”

“这是一个好机会，”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你不能因为我就放弃。”

“我不想离开你。”他声音沙哑，“顾淮安最近又在找你麻烦，我知道。你一个人……”

“你不是离开我，”她打断他，眼里有光，“你只是去面试。最多几天，对吧？”

江叙白看着她。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神依旧清澈如初见。他想起三个月前，她在雨夜里浑身湿透地敲开301的门，只因为顾淮安派人跟踪她，说要“让她看清谁才是她该依靠的人”。那天她蜷在沙发上发抖，却笑着说：“还好有你在。”

“江叙白，”她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凉，“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不是总说，不想再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这是一个机会。”

他知道她说得对。可理智和情感在他心里撕扯。他想去，想站在那个他曾狼狈退场的舞台上，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他又怕。怕一转身，她就被顾淮安拖回那个金丝牢笼；怕自己刚燃起的希望，又因她的牺牲而化为灰烬。

“温知夏，”他低声问，“你真的希望我去吗？”

她看着他，没有躲闪，点了点头：“我希望你去。我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江叙白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那我去了。最多一周就回来。”

“好。”她笑了，眼角却有点湿。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把她的温度刻进骨血里。“等我回来，”他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话？”她问。

“等我回来再说。”他不敢说出口。那句话太重，重到他怕自己配不上——“我想带你走，彻底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温知夏没再追问。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好，”她说，“我等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温知夏送他到火车站。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松松挽起，看起来平静又温柔。可江叙白知道，她昨晚一夜未眠——他听见她在隔壁房间来回踱步的声音，直到凌晨三点。

“照顾好自己。”她把一包暖宝宝塞进他口袋，“北京早晚凉。”

“你也是。”他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别忘了给我打电话。”她眼眶微红。

“不会忘的。”他承诺。

火车缓缓启动。江叙白贴着车窗，看着站台上的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晨雾里。

他闭上眼，耳边回响着她的话：

“我等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不告而别。”

还有那晚暴雨中，她浑身湿透却笑着说的：“我愿意。”

愿意什么？她没说完。但他懂。

他会回来的。

不是以逃兵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能真正保护她的人的身份。

他要去北京，不只是为了面试，更是为了斩断过去，为自己、也为她，劈出一条新路。

火车驶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的花海在晨光中翻涌，像极了301窗台上那盆向日葵。

江叙白掏出手机，给温知夏发了条消息：

“等我。这次，换我来守护你的‘愿意’。”

发送成功。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第一次觉得，未来有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