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二年,初夏的西南边陲,与建康的春和景明判若两个世界。崇山峻岭间瘴气隐隐,湍急的河流咆哮着穿过幽深的峡谷。邴萧扬亲率五千铁骑,并沿途调集荆州、雍州精锐,合计三万,以日行近两百里的急行军速度,星夜兼程,直扑烽火连天的巴郡。
消息传到被围的巴郡,守军士气大振。围城的羌浑联军闻大乾皇帝御驾亲征,前锋已破沈黎,锐不可当,其首领党丛儿与慕容吐谷浑慑于邴萧扬威名,又恐李亶与援军内外夹击,竟在邴萧扬主力抵达前两日,解了巴郡之围,焚掠周遭村寨后,遁入莽莽群山之中。
邴萧扬大军与自东南平叛回师的李亶部会师于巴郡城下。只见城垣多有损毁,烟痕犹在,城外田野凋敝,百姓流离,景象凄然。李亶甲胄未解,风尘仆仆,出城跪迎,面带愧色:“陛下亲冒矢石,臣未能靖边安民,反劳圣驾远征,罪该万死!”
邴萧扬下马亲手扶起,沉声道:“李卿不必过于自责。羌浑狡诈,伺隙而动,非战之过。况卿东西奔波,力平蛮东,已属不易。当务之急,是安定边境,追剿残寇,弄清此番叛乱根源。”
入城后,邴萧扬并未入居官府,而是与将士同宿军营,亲巡城防,抚慰伤卒,接见当地父老,询问疾苦。很快,他从俘虏的羌兵及边民口中得知,此次羌浑联军行动异常协同,装备也较往日精良,背后似有不明势力暗中资助、挑唆,更疑有熟悉边境内情之人作为向导。
“陛下,”李亶禀报,“臣审讯俘获的吐谷浑小头目,其言语间曾透露,北边有人许以重利,承诺若搅乱大乾西南,将来可共分巴蜀之地。”
“北边……”邴萧扬目光投向墙上巨大的疆域图,手指划过北朔、泉国的方位,眼神锐利如鹰。西南乱起,琬瑕、宝儿冒险北去泉国,这两者之间,是巧合,还是存在某种关联?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半月之内,邴萧扬坐镇巴郡,遣秦琅、邴长风、辛元吉等将,分路进剿溃入山中的羌浑残部。大乾军纪严明,对负隅顽抗者坚决打击,对弃械归顺者予以安抚,又开仓放粮,助民重建家园。同时,邴萧扬亲自接见诸羌、浑部落遣来的使者,陈说利害,重申通商互市、永结盟好之愿,对首恶党丛儿等则明令缉拿。软硬兼施之下,西南局势迅速稳定,诸部落重新遣使表示臣服,边关烽燧渐次平息。
然而,邴萧扬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他深知,西南之乱虽暂平,隐患未除,而北方的阴影始终笼罩。是年秋,经过周密筹划,粮草军械齐备,邴萧扬于巴郡誓师,留李亶镇守西南,并继续探查背后黑手,自率十万得胜之师,汇合自中原调来的五万精锐,合计十五万大军,号称二十万,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浩浩荡荡北返,屯驻于荆州北境,虎视中原,兵锋直指占据旧都洛阳等地的北朔。
与此同时,诏令飞至雍州,命辛元吉(邴新)自西线整军五万,出潼关,牵制北朔侧翼,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大乾上下,秣马厉兵,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可北伐中原,收复旧都,与北朔南宫锦决一雌雄。
大军压境,山雨欲来。邴萧扬立于临时行营的高坡之上,北望中原,心潮澎湃。那里有沦陷的故土,有无辜的百姓,也有他魂牵梦绕的旧都洛阳。慕容飞雪、邴昌、琬瑕、宝儿、京中诸人的面容在他眼前一一闪过,最终化为坚定的目光。“此战,当定鼎中原,终结这南北分裂之局!”
然而,就在北伐檄文即将颁告天下,前锋已与北朔游骑发生小规模接触之际,数道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紧急的谍报,几乎是同时送到了邴萧扬的案头。
其一,来自北朔内部最深层的暗桩:北朔皇帝南宫锦,近年来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国内怨声载道。更致命的是,北方草原新崛起的北戎部落联盟,与东北方的高句丽(时称高丽),见北朔主力南调防备大乾,内部空虚,竟同时大举寇边!北朔北疆防线多处被突破,烽火连绵,南宫锦被迫紧急抽调防御大乾的边军精锐回援,北朔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其二,来自舒定派出的内卫,以特殊渠道冒险传回:已寻到仲琬瑕与杨宝儿踪迹!二女果然已潜入泉国。仲琬瑕几经周折,终于在泉国东北偏僻山村寻到隐姓埋名、以匠作糊口的父母,然父母年迈多病,处境困顿。杨宝儿亦探查到其弟杨宝树确曾被贩卖至泉国为奴,现下落指向泉国权贵“安国公”尔朱荣的私人矿场,生死未卜。二女正设法营救,然行动似已引起泉国官府注意,处境堪忧。
其三,则是关于泉国近期情况的汇总:泉国皇帝任虔,荒淫暴虐更甚往日,大肆诛戮劝谏忠臣与可能威胁其位的任氏皇族,朝廷上下由奸相尔娄荣(与尔朱荣同族,把持朝政)一手遮天。尔娄荣为讨好任虔,广选国内美女充塞后宫,供其淫乐,又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百业凋敝,各地民变此起彼伏,泉国已呈糜烂之势。
邴萧扬握着这几份沉甸甸的谍报,在中军大帐内踱步至天明。案头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凝重而复杂的脸庞。北伐,收复中原,是他与无数将士、百姓多年的夙愿。此刻北朔内忧外患,实乃千载难逢之机。若挥师北上,与北戎、高丽形成夹击,纵不能一战灭朔,至少可收复大片失地,将战线大幅北推。
然而……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北朔的疆域。那里生活着的,绝大多数亦是华夏子民,说着同样的语言,写着同样的文字,奉祀着同样的祖先。北朔南宫氏虽为鲜卑,然立国已久,行汉制,用汉臣,某种程度上,已与中原文化交融。若此刻趁其危难,大举进攻,固然可获实利,但必然令北朔境内汉胡矛盾激化,战火蔓延,生灵涂炭,更可能将北朔彻底推向绝境,使其内部崩解,届时北戎、高丽等异族趁虚而入,祸乱中原,后果不堪设想。这岂是仁者所为?岂是真正欲混一宇内、安定天下的明君所为?
“陛下,”谋士叶补之(随军参赞)低声进言,“机不可失。北朔两面受敌,我军正可一鼓作气……”
邴萧扬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从北朔疆域,移向了西北方向的泉国。那里,有陷入险境的琬瑕和宝儿,有如火如荼的民怨,有倒行逆施的暴君。泉国,偏安一隅,割据百年,历来与中原正统若即若离,时有摩擦。其主残暴,其政腐朽,其民倒悬。
更重要的是,西南羌浑之乱背后的影子,舒定情报中提及泉国权贵对琬瑕、宝儿的注意……这些线索,隐隐指向泉国可能在此前西南边患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意在牵制大乾。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且愈发坚定。
次日升帐,众将云集,皆摩拳擦掌,只待北伐号令。不料,邴萧扬颁布的军令,却让所有人愕然。
“北伐之举,暂缓。”邴萧扬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大帐中回荡,“北朔虽与我为敌,然同属华夏苗裔,今其遭北戎、高丽外寇侵凌,朕不忍同室操戈,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传令辛元吉,西路兵马就地转入防御,不可主动挑衅。派使者秘密北上,接触北朔有识之士,可暗中传递我方暂缓进攻之意,望其能戮力御侮,保境安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继续道:“然,天下纷扰,非独北朔。西北之境,泉国任氏,僭号窃位,暴虐无道,屠戮忠良,鱼肉百姓,更屡次犯我边境,疑有搅乱我西南之劣行。今其国内鼎沸,民怨沸腾,此乃天罚其罪,亦是我大乾吊民伐罪、解民倒悬之时!更兼,有泉国宵小,觊觎我朝贵眷,其心可诛!”
“李亶听令!”
“臣在!”李亶出列。
“命你总领西路军五万,自夜郎东出,经略泉国西南,攻克建安、临海诸郡,扫清侧翼。”
“邴蒿程听令!”
“臣在!”
“命你率本部兵马及荆襄水师,合计五万,为东路,自长江而上,于泉国中部登陆,直逼其腹地!”
“秦琅听令!”
“末将在!”秦琅慨然出列。
“命你率铁骑及精锐步卒五万,为中路,自荆州出击,跨长江,正面突破泉国北境防线,兵锋直指其都城汉宁!”
“三路大军,总计十五万,以秦琅为主帅,李亶、邴蒿程为副,即日整军备战,克期出发!务必救回仲、杨二位姑娘,并……”邴萧扬声如金石,掷地有声,“平定泉国,还西北百姓以太平!”
帐中寂静片刻,随即响起山呼海啸般的“领旨”之声。众将虽对暂停北伐略感意外,但皇帝胸怀天下、先安内后攘外、兼济亲情的决策,更令他们心折。伐无道,拯黎民,救袍泽,亦是堂堂正正之师!
大乾伐泉之战,就此拉开序幕。檄文传布,列数任虔十大罪状,言其暴虐,害民,窥伺上国,掳掠边民,更暗指其勾结外邦,扰乱大乾。大乾军队师出有名,士气高昂。
战事进展,初时颇为顺利。泉国政事糜烂,军备废弛,将领多贪生怕死,士卒无心恋战。秦琅中路铁骑锐不可当,连破数关;李亶西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邴蒿程东路水师扬帆跨江,搅得泉国沿海天翻地覆。不过两月余,三路大军已呈合围汉宁之势。
汉宁城内,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皇宫之中,任虔惊慌失措,一面怒斥群臣无能,一面欲将国库财宝、后宫美人装车,准备弃城东逃,投奔与其暗通款曲的北朔权臣,幻想借北朔之力卷土重来。奸相尔娄荣更是极力怂恿,意图挟持任虔,将泉国剩余兵力财富尽数带往北朔,以作进身之阶。
当此亡国之际,一直沉默寡言、被视为懦弱无能的三皇子任业,目睹父皇与奸相欲将社稷江山、百万生民最后一点元气也拱手送给北朔异族,终于忍无可忍。他秘密联络了少数尚有血性的皇室成员、宫中侍卫及对尔娄荣倒行逆施早已不满的将领。
就在任虔与尔娄荣准备趁夜出逃的前夕,任业率死士突然发难,先于宫中伏杀尔娄荣及其心腹,旋即带兵包围了任虔寝宫。
“逆子!你要造反吗?!”任虔在寝宫内咆哮,色厉内荏。
任业一身戎装,甲胄染血,面色沉痛而决绝,隔着宫门朗声道:“父皇!非儿臣造反,是父皇与尔娄荣,早已将祖宗基业、天下民心败尽!今日欲弃国北逃,与引狼入室何异?儿臣不能坐视任氏江山,最终沦为异族之奴,更不能让泉国百姓,再受流离战乱之苦!”
他顿了一顿,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任氏有罪于天,有负于民。今日,便以此残躯,与这腐朽的宫阙,一同向天下谢罪吧!望后来者,能善待我泉国子民!”
言罢,不顾任虔的咒骂与哀求,任业下令将任虔及其余皇族全部锁于宫内主要殿宇之中,泼洒火油。是夜,江宁皇宫燃起冲天大火,烈焰吞噬了亭台楼阁,也吞噬了任氏皇族最后的疯狂与绝望。任业本人,亦服毒自尽于太庙之前,与其认定的“国贼”父亲,及这令他爱恨交织的王朝,一同化为灰烬。
大火三日方熄。秦琅率军进入已成废墟的皇宫时,只找到一些焦骸与传国玉玺。泉国,这个割据东南百余年的政权,以一种惨烈而彻底的方式,宣告覆灭。
捷报传回,邴萧扬闻之,默然良久。任业此举,虽刚烈,却亦避免了汉宁城破后可能的屠城惨剧,保留了泉国百姓一丝元气。他下旨,妥善收敛任业及自焚皇族遗骸,以公侯礼葬之。对泉国旧臣,愿归附者量才录用,愿为民者赐予田宅。迅速稳定地方,废除任虔时期一切苛政,开仓赈济,减免赋税。
原泉国全境,被设置为“长安郡”,取“长治久安”之意。以忠武侯李亶为长安郡刺史,统辖军政,抚辑流亡,兴利除弊。又以邴蒿程镇守沿海,秦琅暂留精兵协助肃清残敌,安定秩序。
舒定亦传来消息,在战乱中趁乱救出仲琬瑕父母及杨宝树(已从矿场救出,虽身体孱弱,幸无性命之忧),并寻到惊险躲藏多日的仲琬瑕与杨宝儿。一行人正被护送南归。
尘埃落定,东南尽入版图。邴萧扬伫立在新设的长安郡(原汉宁)城头,眺望着浩荡汉江东去。西北方已靖,然而,北方的天空,阴云并未散去。北朔在北戎、高丽侵袭下能支撑多久?大乾是继续等待,还是……他手中的剑,已然归鞘,但目光,依旧望向那广袤的、未归一统的北方山河。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这条漫漫长路,似乎还远未走到终点。江风猎猎,吹动他的龙纹披风,也吹动着脚下这片刚刚抚平创伤、等待新生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