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余着盛夏的温度,路边的梧桐早已在橙黄色的阳光里,被晒得卷曲。独是校门口的老槐依旧枝繁叶茂,细碎的白花簌簌落下,飘了满地清甜。
北模是市里的重点高中,每年理科重点班的选拔,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理科重点班的教室在二楼的最西侧,靠窗的位置恰能看见楼下的那几棵槐树。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教室,慵懒地落在堆满课本和习题的课桌上,衬着粉笔灰和油墨的气息,倒是与高三的紧张和喧嚣有些格格不入。
柳玥如抱着一摞厚厚的理科课本,站在教室门口,微微喘着气。她刚从普通班的队伍里挤出来,手里的分班通知明明白白地写着——高三(4)班,理科重点班。
其实她的文科成绩比理科好很多,语文和英语更是排在年级的中上游。可她偏偏执拗,非要去理科重点班。父母劝过,老师谈过,说以她的资质,在普通班,或许反而能够发挥她文科的优势,也更轻松。但,柳玥如却总是执拗地拒绝。
说不出是骨子里的要强,还是心里那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念,她总觉得,理科生的世界,是明晰的、是透彻的,就像那个总坐在教室前排,解题行云流水的少年。
韩文钧。
他的名字,总是出现在年级的第一张红榜上,尤其是理科成绩,数、理、化几乎每次都是年级前十。他的方法是老师口中的最优解,而他,也是全班同学口中永远无法动摇的“钧神”。柳玥如和他同校两年,见过他在操场打球;见过他在学校的小道散步;也见过他在午休时走上黑板给同学讲题,却似乎从未真正和他说过一句话。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目光快速地扫过教室里的座位,大多却都已坐满了,只剩下后排余下的几个空位。就在她准备往后排走的时候,班主任张老师拿着名册走了进来,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今年由我来带这届理科重点班,这里汇集了全校理科最拔尖的同学,高三这一年,辛苦是必然的,但我希望大家能沉下心,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些严谨:“现在我念名字,大家按顺序坐好,由前往后,由右往左。”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着老师念名字。柳玥如攥紧了手中的课本,指尖泛出淡淡的白,心里不知为何,竟流出一丝莫名的紧张。她悄悄抬眼,看向教室前排,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韩文钧坐在教室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身姿挺拔,穿着干净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却有力的手腕。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数学习题书,神情专注,淡淡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了一片薄薄的阴影,显出一丝胸有成竹的深邃。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温润又清秀。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韩文钧微微抬了抬头,视线不经意间与她相撞。柳玥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慌忙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但脸颊瞬间染上的一抹薄红和微微浮动的睫毛,却暴露了少女那单纯又可爱的心绪。
柳玥如赶紧收回自己的目光,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张老师接下来念了什么名字都没听清。
直到耳边传来“柳玥如”三字,她才猛然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到!”
“柳玥如,你坐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张老师指了指韩文钧斜后方的座位,笑着说,“那个位置光线好,学习也方便。”
柳玥如忙顺着张老师的目光看去,心又是微微一颤。
那个位置,就在韩文钧的斜后方,距离不到两米,抬头,就是他的背影。
她抱着课本,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放得格外的轻,生怕惊扰到前面的少年。走到座位旁,她放下课本,慢慢坐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前面的韩文钧似乎动了一下,却并未抬头,依旧专注于眼前的题目。
柳玥如轻轻坐下,默默把课本一本本摆放在桌洞里,前面飘来了淡淡的皂角香,是韩文钧身上的气味,合着窗外流进的槐花的香,格外的温软与柔和。似乎,与她想象中理科班令人不悦的气味并不相合。不知为何,这个一向安静、认真的文科生,却连几本书都没摆正。
柳玥如的同桌叫林依涵,也是她高一的同学,见她坐下,立马凑过来小声道:“玥如,你怎么来理科班啦?你不是以文科打天下的吗?”
柳玥如勉强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嗯,想试试理科。”
“试试?理科多难啊,尤其是数学,我都快被整疯了!”林依涵撇了撇嘴,随即往前排瞥了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柳玥如,“你看,韩文钧就在前面,咱们年级的“钧神”,可有名了,妥妥的理科大佬啊。以后有不会的题,咱们可以请教他,不过看他挺清冷的,不知道好不好说话哦。”
柳玥如顺着林依涵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韩文钧放下笔,揉了揉眉头,他的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很是硬朗。她赶紧收回目光,心又莫名地颤了一下,小声道:“应该......还好吧。”
其实她心里清楚,韩文钧看着冷淡,不怎么说话,却并非不好相处。高一的时候,还没有分班,有一次她数学大考考砸了,最后一道大题的订正总是做不对,一直到晚自习结束。看着同学们一个个都走了,她却仍然没有做对。一时所以负面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可一向要强的她终是没让眼中的那颗珍珠落下,只颓然地坐在座位上,盯着那道题目发呆。
后来,一个背着书包的身影从她身边路过,默默放下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草稿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桌子,就走了出了教室。
草稿纸上的解题思路清晰又简洁,让原本迷茫的她豁然开朗。
没人知道的是,在柳玥如回家的路上,想起草稿纸最后的那句:这道题很难,你已经很棒了,以后要继续努力。一向要强的她,眼眸中的那抹薄雾终是化作一颗流着光的珍珠从眼角滑落......
高三的第一节数学课,顾老师讲的是寒假作业中的导数专题,难度极大,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听得眉头紧锁,柳玥如也不例外。她盯着黑板上的一长串求导式子,脑子转得飞快,手里的草稿纸算了又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每一个式子好像都能看懂,但连在一起,脑子却又变成了浆糊,思路乱了又乱。
顾老师讲完了题,问大家有没有听懂,回应的,却是教室里的鸦雀无声,和几个早已吃透的大神埋头刷题的沙沙声。
“这道题是高考常考的压轴题类型,必须吃透。”顾老师顿了顿,看向第一排,“韩文钧,你上来,给大家再讲一遍,用你的思路讲。”
韩文钧站起身,淡淡走上讲台。“这是一道导数题,但却不能局限于此,导数,说到底,还是对于函数性质的描述。”他拿起粉笔,“这道题如果能做出来,唯一能出范围的就是在这个两个函数相切的地方,先猜后证,就一目了然了。接下来,我们算一下......”韩文钧站在讲台上,声音清冽低沉,不疾不徐,寥寥几句,就已经把原本晦涩的题目讲得明明白白。
阳光落在干净的校服上,为这个沉稳且自信的少年渡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柔光,耀眼又温和。
柳玥如坐在座位上,抬头看着讲台上的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心里满是崇拜。她看着少年流畅的解题步骤,看着他从容的神情,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努力,就算比不上他,也一定不能被落下太远。
韩文钧讲完题,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全程没有看台下的任何人,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少女的心绪,不知为何,却好像轻轻地动了一下......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热闹了起来,同学们纷纷讨论起刚刚的数学题,林依涵拉着柳玥如,感叹道:“我的天,“钧神”就是“钧神”,老师都没有讲明白的题,他从出题人的角度解题,我一下子就听懂了。”
柳玥如笑着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前排,韩文钧已经从新拿起习题册,低头做题,侧脸依旧是淡漠却专注的模样。她想走上前,问问他刚才的题目没看懂的地方,可脚步却沉沉的,怎么也迈不开。她只得默默坐回座位上,看着少年的背影,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涩,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
窗外的槐花落的更勤了,风一吹,细碎的白花散进教室,落在少年的课本上,也落在了少女的心底。
年少的心动,总是来的悄无声息,就像槐花,伴着淡淡的,绵远悠长的香,不知不觉,却已落满了整个青春。或许,白白的花,会随着时间的流转而逐渐淡去,但那抹淡到好像随时都会消散的花香,却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陪我们走完了一段又一段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