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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圣洛伦佐的阴影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章字数:4129更新时间:2026-04-27 00:00:00

埃齐奥在肉铺的木板床上躺了一夜,没有合眼。

四把钥匙躺在枕边,月光照在上面,铁的那把黯淡无光,铜的那两把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最小的那把——父亲留给他的那把——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银白色。钥匙柄上的字母B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天刚蒙蒙亮,他起身穿好衣服,把钥匙塞进怀里最深处,又从腌肉桶底下取出那包萨伏纳罗拉的文件,用油布重新裹了一遍,塞进一个旧皮囊里,挂在腰间。

母亲已经在灶台前煮粥了。她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妈,我要去一趟佛罗伦萨。”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

“又去?”

“这次去圣洛伦佐教堂。爸爸在那里藏了东西。”

母亲把粥盛进碗里,端到桌上,自己坐了下来。她没有吃,只是看着碗里冒出的白气。

“你爸爸在佛罗伦萨读过书,住过三年。圣洛伦佐教堂是他最常去的地方。”她抬起头,看着埃齐奥,“他说那里有一个地下室,放着美第奇家族历代祖先的棺材。他每次去都站在那些棺材前面发呆,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母亲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你去吧。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埃齐奥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肉渣和血渍。他在这双手的抚摸下长大,在这双手的拍打下学会走路,在这双手的颤抖中看着父亲被抬回来。

“我答应你。”他说。

母亲抽回手,转过身,继续搅锅里的粥。

埃齐奥站起来,走出了肉铺。

从罗马到佛罗伦萨的路他已经走了好几遍,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他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一路向北,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在驿站换了一次马,在路边的小酒馆喝了一碗热汤,没有停下来休息。

下午,他到了佛罗伦萨。

圣洛伦佐教堂在城北,离圣马可修道院不远。这是一座古老的大教堂,灰石砌成,外墙朴素,没有圣彼得大教堂的宏伟,也没有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华丽。它的正面从未完工,粗糙的石面裸露在外,像一个穿了一半衣服的巨人。

埃齐奥把马拴在教堂门口的柱子上,推开了木门。

教堂里面很暗,只有几扇窄窗透进下午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焚香和旧石头的味道。两排粗大的石柱撑起高耸的穹顶,柱头上雕刻着美第奇家族的族徽——六个圆球。祭坛上点着几根蜡烛,烛光在微风中摇曳。

一个年轻的修士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教士袍,手里拿着一本经书。

“教堂已经快关门了。”修士说,“您是要祈祷吗?”

“我要去地下室。”埃齐奥说,“美第奇家族的墓室。”

修士皱了皱眉:“地下室不对外开放。那是美第奇家族历代祖先的安息之地,只有家族成员和特别许可的人才能进入。”

埃齐奥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最小的那把,父亲留给他的,钥匙柄上刻着B。

“我有钥匙。”

修士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洛伦佐·德·美第奇生前配的钥匙。他亲手给了几个人,用来打开地下室的一扇暗门。”修士盯着埃齐奥,“你是美第奇家族的人?”

“不是。这把钥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你父亲是谁?”

“一个屠夫。”

修士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钥匙还给埃齐奥,侧身让开。

“跟我来。”

他带着埃齐奥穿过教堂,经过祭坛,走进一扇侧门。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盘旋着向下,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石阶很长,走了大约三四十步,才到了底部。

地下室不大,是一个方形的石室,大约二十步见方。四周的墙壁上开着一个个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一具石棺,棺盖上刻着死者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不是尸体的腐臭,是旧石头和霉菌混合的味道。

“美第奇家族的墓室。”修士站在石阶的入口,没有跟进来,“你要找什么?”

“一个我父亲藏在这里的东西。”

修士点了点头,退到石阶上,背对着他。

埃齐奥一个人站在墓室里,环顾四周。

石棺一共有十几具,从大到小排列,最古老的那具刻着14世纪的日期,最新的那具是空的——那是留给皮耶罗·德·美第奇的,他还没有死,但棺材已经准备好了。

他蹲下来,借着油灯的光查看地面。

地面是石板铺的,一块一块,排列整齐。他用手摸了摸每一块石板的接缝,敲了敲,听声音。大部分石板下面是实心的,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墓室最里面的角落时,他敲到了一块空心的石板。

声音不一样,像敲在木桶上。

他用匕首撬开石板的边缘,把它掀起来。

石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坑,凹坑里放着一个铁箱子,箱子不大,一臂长半臂宽,表面生了一层锈。箱盖上有一个锁眼,形状和他手里的钥匙吻合。

他把钥匙插进去,向右拧了两圈。

锁开了。

箱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包文件。和萨伏纳罗拉的那包一样,用牛皮绳捆着,羊皮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碎裂。最上面的一张写着:“Registrum Secretorum”——秘密记录。

第二样,是一把匕首。不是杀人的刀,是一把切肉刀——和父亲留给他那把一模一样,木柄,薄刃,刀身上刻着一个字母:E。他的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刻了这把刀,等着他长大了给他。但一直没有给。

第三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Per mio figlio Ezio”——给我的儿子埃齐奥。

埃齐奥拿起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把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已经泛黄了,墨迹褪成了深褐色,但父亲的笔迹他认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因为父亲只上过三年学,拉丁文是后来在佛罗伦萨大学旁听时自学的。

“埃齐奥——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不要为我难过。我活了四十五年,做了二十年的屠夫,最后这一年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

这些文件,是我从圣马可修道院的地下墓室里取出来的。萨伏纳罗拉亲手写的,记录了波吉亚家族和他们的同伙的每一笔贿赂。我本来想亲自送去威尼斯,交给那些能把它们公之于众的人。但我知道,波吉亚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所以我把文件藏在这里。藏在美第奇家的棺材旁边。因为美第奇家的人恨波吉亚,他们不会让这些文件落到波吉亚手里。

那把切肉刀,是我在你出生那年打的。本来想在你十八岁生日那天给你。但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所以你自己拿着。

最后,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在佛罗伦萨读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她叫卡特琳娜,是圣洛伦佐教堂附近一个面包师的女儿。我们在一起了三年,后来她生了病,死了。她死之前给我生了一个女儿——你的姐姐。她叫贝娅特丽切,住在佛罗伦萨城外的村子里,嫁了一个农民。

去找她。告诉她,父亲对不起她,但从来没有忘记她。

你父亲

贝纳托·达·罗马”

埃齐奥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有一个姐姐。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姐姐。

父亲在佛罗伦萨读过书,爱过一个女人,生过一个女儿。然后回到罗马,接了爷爷的肉铺,娶了母亲,生了他。

两段人生,两个家庭,两把刀。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把铁箱子里的那包文件取出来,和萨伏纳罗拉的那包放在一起。两包文件,一包是萨伏纳罗拉记录的受贿账目,一包是父亲从圣马可修道院取出来的——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一定同样重要。

他把切肉刀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刀很轻,刀刃薄如蝉翼,刀柄上刻着E。和父亲留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一对刀,一把给了儿子,一把留着等儿子长大再给。

现在两把刀都在他手里了。

他把铁箱子合上,锁好,放回凹坑里,盖上石板。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石阶走去。

修士还在上面等他。

“找到了?”修士问。

“找到了。”

“那就走吧。天快黑了,教堂要关门了。”

埃齐奥走上石阶,穿过教堂,走出大门。夕阳西下,圣洛伦佐教堂的外墙被染成了橙红色。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道。

贝娅特丽切。佛罗伦萨城外,村子里,嫁了一个农民。

他应该去找她吗?

他还没有想好。

他骑上马,没有回罗马,而是朝佛罗伦萨城外的方向走去。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坐落在山脚下的一片橄榄园旁边。夕阳把橄榄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村里的房屋都是石头砌的,低矮,朴素,屋顶上长满了青苔。

他找到了那个农民的房子——一栋两层的石楼,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和一头驴。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穿着一件粗布连衣裙,头发用一块白布包着,脸上有雀斑,眼角有细纹。她的眉眼和父亲很像——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深眼窝。

埃齐奥骑在马上,看着她。

女人抬起头,看到了他。

“你找谁?”

埃齐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塞了回去。

“我……路过。想讨碗水喝。”

女人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进屋里,端出一碗水,递给他。

埃齐奥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冰凉,带着一丝甜味。

“谢谢你。”他把碗还给女人。

“你是从罗马来的?”女人看着他的马和衣服,“你身上有罗马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也是从罗马来的。”女人的声音很轻,“他每年来看我一次,每次都骑着一匹这样的马。但他已经有两年没来了。”

埃齐奥攥紧了缰绳。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贝纳托。”女人说,“贝纳托·达·罗马。”

埃齐奥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

女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停在了他的左眉——那道旧伤疤。

“你是……埃齐奥?”

“是。”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左眉的伤疤,像母亲曾经做的那样。

“父亲跟我说过你。他说你小时候切肉划伤了眉毛,他心疼了好几天。”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去找你。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你在哪里。”

埃齐奥从怀里掏出那把父亲留给他的切肉刀,递给女人。

“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让我来找你。他说……他对不起你,但从来没有忘记你。”

女人接过刀,握在手心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刀身上,把上面的灰尘冲出一道道痕迹。

“他在哪里?”女人问,“他还活着吗?”

埃齐奥摇了摇头。

女人闭上眼睛,把刀贴在胸口。

院子里很安静。鸡在啄食,驴在打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橄榄树的影子旁边,又多了两条。

“你进来吃饭吧。”女人睁开眼睛,把刀还给埃齐奥,“我丈夫去田里了,一会儿就回来。你住在罗马,肯定没吃过真正的佛罗伦萨菜。”

埃齐奥跟着她走进了屋子。

他想起了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她叫贝娅特丽切,住在佛罗伦萨城外的村子里,嫁了一个农民。去找她。”

他找到了。

不是替父亲找到了女儿。

是替自己找到了姐姐。

——

历史注脚:圣洛伦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是佛罗伦萨最古老的教堂之一,由美第奇家族资助重建。教堂的地下室确实安放着美第奇家族历代成员的棺椁,包括洛伦佐·德·美第奇和他的兄弟朱利亚诺。地下室不向公众开放,但持有特别许可的人可以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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