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沿海的县城闷热得像一个蒸笼。
下午三点,县委宣传部三楼最西侧的办公室里,李旭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篇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简报,已经整整二十分钟没有敲下一个字。窗外的榕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空调老旧的外机发出嗡嗡的噪音,更添烦躁。
“小李,刘部长让你过去一趟。”隔壁办公室的王姐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看热闹的神情。
李旭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好,马上。”
他保存文档,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九岁,眉眼还算清秀,但眼下的乌青和略显疲惫的神情,暴露了连续半个月加班到深夜的事实。在县委宣传部做科员的第五年,他早已学会了掩饰情绪。
副部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李旭敲了敲门。
“进来。”刘学成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推门进去,刘学成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李旭站在办公桌前等了约莫一分钟,这位分管宣传科和外宣办的副部长才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红头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旭啊,坐。”
李旭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这是机关里面对领导的标准姿势——既显尊重,又随时可以站起来。
“最近工作怎么样?”刘学成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在打量又像在思考。他是县委书记汤春和任职城关镇党委书记时的秘书,跟了汤书记七年,后来外放到乡镇当了一把手,三年前调回县委宣传部任副部长,是汤书记的绝对心腹。
“还好,刘部长。上周的营商环境专题报道已经发了三篇,市报转载了一篇。”李旭谨慎地回答。
“嗯。”刘学成翻看着桌上的文件夹,“不过我听外宣办的小陈说,昨天市电视台来采访‘美丽渔村’项目,你负责对接,结果让人家等了半个小时?”
李旭心里一紧:“刘部长,昨天是因为……”
“不要解释。”刘学成摆摆手,语气依然平淡,“做工作,细节决定成败。你是老同志了,这个道理应该懂。汤书记多次强调,外宣工作是我们县对外的窗口,马虎不得。”
“是,我以后一定注意。”李旭垂下眼帘。
刘学成又抿了口茶,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听说你最近和唐县长的女儿走得挺近?”
李旭猛地抬头,对上刘学成镜片后意味深长的目光。
“唐炎是个好姑娘,家境也好。”刘学成像是随口闲聊,“不过年轻人,谈恋爱也要注意影响。你毕竟在县委工作,唐县长又是常务副县长,太过张扬,难免让人说闲话。”
“我们……”李旭喉咙发干,“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就好。”刘学成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唐县长家门槛高,咱们普通人,还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李旭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你去忙吧。”刘学成重新拿起文件,“对了,下周省里有个精神文明建设培训班,你去一下。时间一周,地点在省党校,明天就出发。”
李旭愣住了。这个培训他知道,原本定的是外宣办副主任去。
“刘部长,我手头还有好几个材料要赶……”
“工作可以交接给小陈。”刘学成不容置疑地说,“年轻人要多学习,这是组织对你的培养。好了,去吧。”
走出办公室,李旭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空调冷气顺着衬衫领口钻进脖子,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不是第一次了。近三个月,自从他和唐炎的关系在单位传开,刘学成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明面上依然客气,暗地里却处处刁难:最急最难的材料交给他,周末节假日总安排他值班,好不容易做出的成绩转眼就归了别人。这次突然派去省里培训,表面是培养,实则是支开——下周市里有个重要检查组要来,负责对接的人肯定能露脸,这机会原本该是他的。
为什么?
李旭自问工作五年兢兢业业,从未得罪过这位顶头上司。他想起上个月和唐炎吃饭时,她欲言又止地说:“李旭,我爸最近好像不太愿意提起你们宣传部的事……”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炎发来的微信:“晚上有空吗?我爸妈去市里开会,家里就我一个人,你来吃饭吧,我下厨^_^”
看着那个笑脸表情,李旭心头的阴霾散去些许。他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想吃你做的红烧鱼。”
“保证完成任务!”唐炎秒回。
下班时已经六点半。李旭骑着小电驴穿过县城的老街,夕阳把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这座南方沿海小县城有着八百多年历史,老城区还保留着不少明清时期的建筑,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但近十年,新城区的开发如火如荼,高楼一栋栋拔地而起,与老城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唐炎家住在县委家属院,一套三居室,装修简单但温馨。开门时,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快来帮忙,鱼要糊了!”她一边喊一边往厨房跑。
李旭笑着跟进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唐炎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怎么了?刘部长又为难你了?”她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
“没事。”李旭不想让她担心,“就是有点累。我来做鱼,你去歇着。”
“不要,说好我下厨的。”唐炎转身,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李旭,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今天收到省美术学院的聘书了!下学期就去当助教!”
“真的?”李旭眼睛一亮,“太好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美院工作吗?”
“嗯!”唐炎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这样我就能经常去省城了,你在县里,我去省里,也不算太远……而且,”她声音低下来,“我爸好像也不那么反对我们了。昨天还问我,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李旭心里一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唐炎是县一中的美术老师,父亲唐礼平是常务副县长,母亲是县医院的副院长。这样的家庭,原本是他这个农家子弟高攀不起的。但唐炎从不在意这些,她爱的就是他这个人。
“我会努力的。”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定不会让你后悔。”
晚饭很丰盛:红烧鱼、白灼虾、蒜蓉菜心,还有一锅老火汤。两人边吃边聊,唐炎说起美院的趣事,李旭讲单位里的笑话,气氛温馨融洽。
饭后,李旭洗碗,唐炎切水果。窗外忽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最近救护车好像特别多。”唐炎随口说。
“嗯,新城那边拆迁,听说出了点事。”李旭擦着手走过来。
唐炎动作一顿:“你说的是不是南郊那个‘海港新城’项目?”
“好像是。怎么了?”
唐炎放下水果刀,表情严肃起来:“李旭,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昨天晚上,我爸妈在书房吵架,我无意中听到一些。”
“吵架?为什么?”
“就是因为那个项目。”唐炎压低声音,“那个项目是汤书记亲自抓的政绩工程,要在海边建一个大型综合体,但拆迁补偿标准特别低,好多老百姓不愿意搬。我爸好像对这事有意见,在会上提过几次,但汤书记态度很强硬。”
李旭皱起眉。汤春和是县委书记,一把手,唐礼平虽然是常务副县长,但毕竟是二把手,硬碰硬肯定吃亏。
“这还不算,”唐炎的声音更低了,“我听到我爸说,这个项目的承建方是龙腾集团,董事长王化宽是汤志刚的干爹。”
汤志刚是汤春和的二儿子,在县住建局工作,名声一直不太好,仗着父亲是县委书记,在县城里飞扬跋扈。
“而且,”唐炎咬了咬嘴唇,“汤志刚最近老来找我,送花送礼物,昨天还跑到学校门口堵我,说要请我吃饭。”
李旭心里一紧:“你没去吧?”
“当然没有!”唐炎瞪他一眼,“我直接拒绝了。但他就嬉皮笑脸地说‘来日方长’。李旭,我有点怕,汤志刚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去年不是有个女孩被他……后来那家人突然就搬走了,事情也不了了之。”
李旭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他不敢乱来。”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沉甸甸的。汤志刚追求唐炎,刘学成的刁难,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如果只是上司对下属的敲打,不至于如此明显。除非……刘学成是受人指使?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小旭,你快回来一趟!你二舅出事了!”
“二舅?出什么事了?”
“他的加工厂被强拆了!人、人没出来……”
李旭脑袋“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清楚,什么强拆?人怎么了?”
母亲已经带了哭腔:“就今天晚上,来了一群穿黑衣服的人,开着挖掘机,把你二舅的厂子推了!你二舅当时在里面清点货物,没来得及跑出来……现在人送医院了,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县人民医院……小旭,你快来吧,你舅妈已经晕过去两次了……”
挂断电话,李旭脸色惨白。唐炎抓住他的胳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二舅的加工厂被强拆,人被埋里面了。”李旭声音发抖,“我得马上去医院。”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李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事不简单,你别卷进来。在家等我消息。”
“可是……”
“听话!”李旭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对她说话。唐炎愣住了。
李旭深吸一口气,放缓声音:“唐炎,这事可能和‘海港新城’项目有关。你爸是常务副县长,你掺和进来,会让他为难。我先去看看情况,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唐炎眼圈红了,但还是点点头:“你小心点,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李旭冲出门,小电驴在夜色中疾驰。夏夜的风热烘烘地扑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二舅的农产品加工厂在南郊,是李旭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关系不算特别亲,但小时候二舅经常接济他家,李旭上大学的学费,二舅还出了一部分。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靠着几亩地和这个小加工厂,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供上了大学。厂子虽然不大,但手续齐全,纳税记录良好,怎么说拆就拆了?
而且,为什么是今晚?
李旭忽然想起刘学成下午的话:“明天就出发。”
是巧合吗?
赶到县人民医院时,急诊室外已经围了一群人。李旭的母亲坐在长椅上抹眼泪,父亲蹲在墙角抽烟,舅妈躺在旁边的病床上输液,眼睛肿得像桃子。
“妈,二舅怎么样了?”
母亲看见他,哭得更厉害了:“还在抢救……医生说,说情况不好,可能……可能……”
李旭的心沉到谷底。他看向父亲,父亲狠狠吸了口烟,声音沙哑:“来了三台挖掘机,几十号人,都戴着口罩,二话不说就开始拆。你二舅听到动静出来看,被他们拦住,他非要进去拿东西,结果……结果就塌了……”
“报警了吗?警察怎么说?”
“报了,来了两个民警,拍了照就走了,说会调查。”父亲苦笑,“调查?谁不知道那是龙腾集团的工程?王化宽的人,谁敢管?”
王化宽。又是这个名字。
李旭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疲惫地摘下口罩:“我们尽力了。病人颅脑损伤严重,多脏器破裂,失血过多……”
后面的话李旭没听清,只听到舅妈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又是一阵混乱。
二舅的尸体盖着白布被推出来时,李旭掀开看了一眼。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给他塞红包让他“在城里好好干”的汉子,现在面目全非,满脸是血。
“谁干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龙腾集团……”一个工友小声说,“我认得那个带头的,是王化宽手下的打手,外号‘刀疤刘’,脸上有道疤。”
“警察呢?没抓人?”
“抓什么呀,拆完就走了,警察来了问了几句,说这是‘正常施工事故’,让我们等通知。”
正常施工事故。李旭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唐炎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李旭,怎么样?你二舅……”
“死了。”李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唐炎,帮我个忙。”
“你说。”
“查一下‘海港新城’项目南郊片区的拆迁手续,特别是今天被拆的那块地,所有文件,能查到的都发给我。”
唐炎沉默了几秒:“李旭,你想干什么?”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别冲动!那可是龙腾集团,王化宽背后是……”
“我知道。”李旭打断她,“所以我需要证据。合法的、不合法的,我都要。”
电话那头传来唐炎深呼吸的声音:“好,我帮你。但你答应我,别做傻事。”
“我不会的。”李旭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新城区的霓虹闪烁,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我要用他们定的规则,打败他们。”
挂断电话,李旭回到抢救室门口。舅妈已经哭晕过去,母亲在陪护。父亲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李旭不抽烟,但这次接了过来。
父子俩在楼梯间吞云吐雾。父亲忽然说:“小旭,这事算了吧。”
李旭转头看他。
“王家在县里一手遮天,你斗不过的。”父亲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二舅已经走了,别再搭上你。你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有个稳定工作,眼看又要和唐县长的女儿……别为了这事,把前途毁了。”
“爸,”李旭缓缓吐出一口烟,“如果今天被埋在里面的是你,是妈,我也能算了吗?”
父亲不说话了。
“有些事,不能算。”李旭掐灭烟头,“二舅供我上学的时候,没说过‘算了’。现在他被人害死了,我要是说‘算了’,我还是人吗?”
父亲拍拍他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凌晨四点,李旭离开医院。他骑着小电驴,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二舅的加工厂遗址。
曾经占地三亩的厂区,如今已是一片废墟。砖块、水泥板、机器零件散落一地,在月光下像巨兽的骨骸。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几台挖掘机还停在旁边,像沉默的帮凶。
李旭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炎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海港新城”项目的部分文件扫描件,还有一份拆迁补偿协议——二舅的厂子,补偿标准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而签字同意的,是一个李旭从没听过的名字。
伪造签名,暴力强拆,草菅人命。
李旭把这些文件保存到手机加密文件夹,又上传到云端。然后,他拨通了县纪委信访室的电话。
“喂,我要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