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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审判之日
作者:静水流深1520本章字数:5906更新时间:2026-04-07 15:05:20

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庄严肃穆。巨大的国徽高悬在审判席上方,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旁听席坐满了人,有各级官员,有媒体记者,有普通群众,还有专程赶来的受害者家属。李旭坐在证人席上,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这是他特意为今天准备的。唐炎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紧握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支持。

今天是汤春和、王化宽、汤志刚等二十三人涉黑涉恶、贪污受贿、故意杀人、强奸等多项罪名合并审理的第一天。由于案件重大,涉及人员多,社会影响恶劣,省高院组成了七人合议庭,由院长亲自担任审判长。庭审将通过网络直播,向全社会公开。

上午九点,审判长敲响法槌:“现在开庭。带被告人汤春和、王化宽、汤志刚等二十三人到庭。”

侧门打开,二十三个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脚镣的被告人被法警押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汤春和,他低着头,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完全没有了昔日的威风。接着是王化宽,他倒还抬着头,但眼神呆滞,像一具行尸走肉。最后是汤志刚,他被两个人架着,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发出怪笑,显然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咬牙切齿,有人暗暗抹泪。李旭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恨吗?当然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长达一百多页的起诉书,详细列举了二十三人的罪行:汤春和受贿四千八百万元,滥用职权,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造成三人死亡、多人受伤;王化宽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故意杀人、故意伤害、敲诈勒索、强迫交易,行贿四千余万元,造成五人死亡、十余人重伤;汤志刚强奸、故意伤害、敲诈勒索、寻衅滋事,造成两人重伤、多人轻伤……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公诉人每念一项罪名,旁听席上就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当念到“十五年前,被告人王化宽为强拆城关镇裁缝铺,指使刀疤刘等人纵火,致赵某、李某、赵小某三人死亡”时,旁听席后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当年那场大火幸存者的家属。

当念到“上个月,被告人汤春和为掩盖罪行,指使他人诬陷唐礼平受贿,致唐礼平不堪压力自杀身亡”时,唐炎握紧了李旭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李旭反握住她,给她力量。

起诉书宣读完毕,审判长问:“被告人汤春和,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什么意见?”

汤春和抬起头,看着审判长,又看看旁听席,最后目光落在李旭身上,眼神复杂。良久,他缓缓开口:“我……我认罪。起诉书指控的,大部分是事实。我收了王化宽的钱,很多钱。我为他办事,给他工程,帮他摆平麻烦。我儿子的事,我也知道,但没管,也管不了。我……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那些被我害死的人……”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但李旭知道,他不是真的忏悔,只是知道大势已去,想争取宽大处理。果然,接下来他话锋一转:“但有些事,我也是被逼的。王化宽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我收钱的事抖出来。还有市里的赵副书记,他也逼我,让我给王化宽开绿灯。我是县委书记,但很多时候,我也身不由己……”

“被告人汤春和,你只需回答是否认罪,不需要陈述其他。”审判长打断他。

“我认罪,我认罪……”汤春和低下头。

接下来是王化宽。他抬起头,看着审判长,忽然笑了:“我没什么好说的。成王败寇,我认栽。那些事,是我干的。人,是我杀的。钱,是我送的。但我告诉你们,没有汤春和,没有那些当官的收我的钱,给我撑腰,我能做成那些事吗?要判,就把我们一块儿判了。我王化宽,二十年前是个扛大包的,今天能站在这里,值了!”

“被告人王化宽,你是否认罪?”

“认,为什么不认?”王化宽大笑,“我王化宽这辈子,该享受的享受了,该风光的风光了,现在死了,也值了!不过,”他看向李旭,眼神凶狠,“小子,你记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肃静!”审判长敲法槌。

轮到汤志刚。他一直在傻笑,流口水,法警问话,他也不回答。审判长看了看旁边的法医,法医站起来说:“经过鉴定,被告人汤志刚患有精神分裂症,但案发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目前病情加重,无法正常参与庭审。”

“鉴于被告人汤志刚的精神状况,本案对其相关犯罪事实的审理,将根据现有证据进行。”审判长说,“现在开始举证质证阶段。首先,由公诉人出示证据。”

公诉人开始出示证据。物证、书证、证人证言、鉴定意见、视听资料、电子数据……堆积如山的证据,一项一项呈堂。其中,最关键的几个证据:王化宽公墓中取出的账本和视频,汤志刚电脑里的强奸视频,林小雨的证言,老疯子(已死亡)的证言,李旭提供的录音和材料,还有专案组从各个渠道搜集的其他证据。

每一份证据出示,辩护律师都会提出质疑,但公诉人准备充分,证据链完整,辩护律师的反驳显得苍白无力。特别是当那些视频在大屏幕上播放时,旁听席上义愤填膺,很多人站起来骂“畜生”“枪毙”。

李旭作为证人出庭。他走上证人席,宣誓,然后开始陈述。从二舅的死,到自己的举报,到被威胁、被打压、被追杀,到发现证据,到最后的逃亡。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说到二舅的死时,他哽咽了;说到唐礼平的死时,他流泪了;说到自己几次死里逃生时,他握紧了拳头。

“被告人汤春和、王化宽、汤志刚,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一个利益集团。他们官商勾结,黑白通吃,在临海县为非作歹十几年,害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我数不清。但我知道,如果今天不把他们绳之以法,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二舅,更多的唐县长,更多的林小雨,更多的老疯子。”李旭看着审判席,一字一句地说,“我请求法庭,依法严惩这些犯罪分子,还临海县一个朗朗乾坤,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旁听席上响起热烈的掌声。审判长敲了几次法槌,才安静下来。

辩护律师开始对李旭进行交叉询问。汤春和的律师是个老律师,经验丰富,试图找出李旭证言的漏洞。

“证人李旭,你说你二舅是被王化宽的人害死的,有什么直接证据吗?”

“有刀疤刘的口供,他承认是他带人强拆,致我二舅死亡。还有王化宽在视频里的对话,他指使刀疤刘‘做得像意外’。”

“但刀疤刘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视频里王化宽也没有明确说杀人。你怎么能确定,你二舅的死,不是意外?”

“意外?”李旭冷笑,“三个人,开着挖掘机,半夜强拆,把人埋在里面,这是意外?律师,如果你家人这么死了,你会说是意外吗?”

“反对!证人情绪化!”辩护律师说。

“反对有效。证人,请直接回答问题。”审判长说。

“我确定不是意外。除了刀疤刘的口供和王化宽的视频,还有多个现场目击者的证言,他们都看到是王化宽的人故意推倒房屋。这些证言,公诉人已经提交了。”李旭说。

律师又问了一些细节,但李旭回答得滴水不漏。最后,律师问:“证人,你曾经和汤志刚争夺唐炎,对吗?你对他有私人恩怨,会不会影响你的证言?”

“我和汤志刚有矛盾,是因为他骚扰、威胁唐炎,甚至企图强奸她。这是事实,有视频为证。但我今天的证言,不是出于私人恩怨,而是出于公义。如果因为个人恩怨就作伪证,那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李旭说。

“反对!与本案无关!”公诉人说。

“反对有效。辩护律师,请询问与本案相关的问题。”审判长说。

辩护律师无话可问了。李旭走下证人席,回到唐炎身边。唐炎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你说得很好。”

接下来,林小雨出庭。她穿着简单的衣服,低着头,很紧张。但在公诉人的引导下,她详细讲述了去年被汤志刚灌醉、强奸的经过,以及事后被威胁、被迫改口的经历。说到动情处,她放声大哭,旁听席上很多女性也抹眼泪。

“我当时不敢说,他爸是县委书记,他干爹是王化宽,他们都威胁我,说我要是敢报警,就杀我全家。我收了五十万,搬走了,但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汤志刚又来抓我……”林小雨泣不成声。

辩护律师试图质疑她的证言前后不一,但林小雨拿出了汤志刚发给她的威胁短信,以及她被迫签的“自愿声明”的原件。证据确凿,辩护律师也无话可说。

庭审进行了三天。三天里,一个又一个证人出庭,一份又一份证据出示。汤春和、王化宽的罪行,像一幅血腥的画卷,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展开。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包庇黑恶、故意杀人、故意伤害、强奸、敲诈勒索……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第三天下午,最后陈述。汤春和声泪俱下,说自己辜负了党的培养,愿意接受法律的严惩,但请求看在多年工作的份上,从轻发落。王化宽依然强硬,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但要求法庭查清那些收他钱的官员。汤志刚没有陈述,只是在傻笑。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合议。旁听席上的人们没有离开,都在焦急地等待。李旭和唐炎坐在那里,手一直握在一起。这三天,对他们来说,像三年那么长。但终于,要到宣判的时候了。

一个小时后,法警进来,维持秩序。审判长和审判员重新入座。全场肃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现在继续开庭。请全体起立。”审判长说。

所有人都站起来。

“经合议庭评议,现在宣判。”审判长拿起判决书,开始宣读:

“被告人汤春和,犯受贿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王化宽,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行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并处没收财产;犯敲诈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强迫交易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汤志刚,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敲诈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经鉴定患有精神疾病,但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

“被告人刘学成,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被告人刀疤刘(已死亡),犯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本应严惩,鉴于其已死亡,不再追究……”

一个接一个的判决,像重锤一样落下。汤春和瘫倒在地,被法警架起来。王化宽仰天大笑,然后被带走。汤志刚还在傻笑,被拖了出去。刘学成面如死灰,低头认罪。

旁听席上,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鼓掌。李旭和唐炎抱在一起,泪流满面。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二舅的仇,报了。唐县长的冤,洗清了。那些受害者,可以安息了。

走出法庭,阳光刺眼。李旭眯起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没有腐败味,只有春天的气息,清新,充满希望。

“结束了。”唐炎轻声说。

“结束了。”李旭搂住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嗯,重新开始。”

他们回到招待所,开始最后的收拾。明天一早,他们就要离开临海县,去省城。唐炎母亲的病情稳定了,但需要长期康复治疗。省城的医院已经联系好了,唐炎的工作也安排好了。李旭打算先休息一段时间,陪陪她们,然后找份工作,或者,把这段经历写下来。

晚上,关正、小周、还有专案组的几个老朋友,来给他们送行。在小餐厅里,大家以茶代酒,庆祝胜利,也祝他们一路顺风。

“李旭,到了省城,有什么打算?”小周问。

“先安顿下来,陪唐炎和她妈。然后,我想把这段经历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在临海县,曾经发生过什么。”李旭说。

“写下来好。但要注意安全,虽然汤家父子倒了,但他们的余党还在,有些人可能会报复。”关正提醒。

“我会小心的。而且,有你们在,我不怕。”李旭笑着说。

“对,有我们在,没人敢动你们。”小周说,“王书记交代了,你们在省城,有什么困难,随时找他。省纪委、省委宣传部,都会关照你们的。”

“谢谢,谢谢大家。”李旭举起茶杯,“这杯,敬所有为这个案子付出的人,敬关组长,敬王书记,敬在座的各位,也敬那些没能看到今天的受害者。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大家举杯。

这一夜,大家都喝了很多茶,说了很多话。有回忆,有感慨,有祝福,有期盼。直到深夜,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回到房间,李旭和唐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明天就要离开了,这个他们生活了多年,爱过,恨过,痛苦过,也奋斗过的地方。心里有很多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会想这里吗?”唐炎问。

“会。但不想回来了。”李旭说,“这里有太多的回忆,好的,坏的。我想带着好的回忆走,把坏的,留在这里。”

“我也是。”唐炎靠在他怀里,“到了省城,我们租个小房子,要有个阳台,能晒太阳。我白天去上课,晚上回来做饭。周末,我们带妈妈去公园,去博物馆。等妈妈好点了,我们可以去旅游,去你没去过的地方,看没看过的风景。”

“好,都听你的。”李旭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晚安。”

“晚安。”

李旭闭上眼睛,却做了个梦。梦见二舅站在海边,笑着对他挥手。他跑过去,二舅说:“小旭,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了。”然后转身走向大海深处。他又梦见唐礼平,坐在办公室,看着他,说:“小李,谢谢你。”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还梦见老疯子,在城隍庙门口,对他点头,然后慢慢走远。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眼泪湿了枕头。唐炎也醒了,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做梦了?”

“嗯,梦见二舅,梦见唐县长,梦见老疯子。他们都走了,去该去的地方了。”李旭说。

“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们要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不辜负他们。”唐炎说。

“嗯。”

天亮后,他们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招待所。一辆车等在门口,是王书记安排送他们去省城的。关正、小周等人来送行,握手,拥抱,道别。

“常联系。”

“一定。”

“保重。”

“你们也保重。”

车子启动,驶出县委大院,驶上街道。李旭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街道,那些他战斗过的地方,那些他爱过、恨过的人。现在,都要说再见了。

车子经过县一中,唐炎曾经工作的地方;经过海边咖啡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经过县委宣传部,他工作了五年的地方;经过海港新城工地,现在已经停工,等待重新规划;经过城隍庙,老疯子流浪和死亡的地方;经过公墓,唐礼平安息的地方。

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故事,一段回忆。有痛苦,有悲伤,但也有温暖,有希望。现在,这些都要成为过去了。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高速。李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临海县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再见,临海县。再见,过去。

他转过身,握住唐炎的手。唐炎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唐母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表情平静。

车子向着省城,向着新的生活,飞驰而去。

前方,是阳光,是希望,是未知但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而那些黑暗的岁月,那些流血的斗争,那些逝去的生命,将永远留在记忆里,成为他们前行的力量,也成为这个时代,不可磨灭的印记。

因为,正义虽迟,但终究会到。

而活着的人,要带着逝者的希望,继续前行,走向光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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