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机械音在我耳边炸响时,我正在看自己的死亡通知书。
不,准确地说,是肺癌四期诊断书。白纸黑字,右肺下叶恶性肿瘤,伴多发转移。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姜眠女士,如果不治疗,大概还有三个月。”
“如果治疗呢?”
“一年。但过程会非常痛苦。”
我盯着CT影像上那颗蚕食着我生命的阴影,忽然笑了。医生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又一个被噩耗逼疯的可怜人。
他不知道,我是真的觉得解脱。
走出医院时,暮色正沉。手机震动,推送着今日新闻——【全球多地出现不明“深渊入口”,专家呼吁民众远离】。配图是城市上空扭曲的黑色漩涡,像天空的伤口。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三个月也好,一年也罢。当死亡变成确定的倒计时,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感。不必再为未来焦虑,不必再计较得失,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终点的到来。
如果真有遗憾,大概是没能好好告个别。
我租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公寓的顶楼,没有电梯。爬楼梯到四楼时,呼吸就开始滞涩,喉咙泛起铁锈味。扶着墙壁喘了好一会儿,我才继续往上挪。
五楼。右肺的疼痛如影随形。
六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是直接敲在心脏上的、沉钝的悲鸣。声音来自我的房间,更准确地说,来自客厅那面老旧穿衣镜。
镜子边缘爬满暗红色的锈迹,镜面深处,有黑色的雾在涌动。
我站在原地,手还按在门把上。理智告诉我该逃跑,该报警,该做任何正常人会做的事。
可我只是侧耳听了听。
哭声里有具体的内容。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好疼”“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妈妈我想回家”——混杂的、重叠的、属于不同灵魂的悲泣。
我推开了门。
镜子里的黑雾瞬间沸腾。一只手,苍白,骨节分明,从镜面深处伸了出来,直直抓向我的脖颈。
我没有躲。
那只手停在了距离我咽喉三公分的位置。我看见了手的主人——一个穿着校服裙的少女,十七八岁模样,浑身湿透,长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水渍。
不,那不是水渍。
是血。
“你听见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你听见我在哭。”
我点点头,肺部的疼痛让我说不出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她的眼珠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他们都说我是怪物,都想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怕?”
我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诊断书,展开,递到她面前。
她愣住。
“三个月。”我尽量让呼吸平稳些,“我也快死了。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镜中少女的表情凝固了。她盯着那张纸,又看看我苍白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我因为疼痛而微颤的手指上。
“……骗子。”她说,但语气里的怨恨褪去了一些。
“我没骗你。”我把诊断书折好,收回口袋,“你刚才在哭什么?”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镜面深处浮动的微光勾勒出她潮湿的轮廓。
“水很冷。”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河底的石头硌得背好疼。他们推我下去的时候……还在笑。”
我明白了。
校园暴力。投河。未散的怨念。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林小雨。”
“小雨。”我叫她,很自然地,像在喊任何一个普通女孩,“现在,还疼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水珠不断滴落,在她脚下积成一滩小小的、倒映着镜光的深色。
“……疼。”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一直都疼。我上不来,也沉不下去,就卡在中间……卡了好多年。”
我向前走了一步。
她立刻后退,半只手缩回镜子里,警惕地看着我。
“我能做点什么吗?”我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要喝茶吗”。
“你能……”她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你能……记住我吗?”
“什么意思?”
“所有记得我的人都死了。或者搬走了。这个房子换了好多租客,没人知道镜子里的女孩是谁。”她的指甲抠进镜框边缘,锈屑簌簌落下,“我想被记住。我想有人知道,林小雨死的时候……很疼。”
我看着她,然后缓缓抬起手,穿过她冰冷苍白的手指,握住了她半透明的手腕。
“我记住了。”我说,“林小雨,十七岁,死于溺毙,很疼。”
她浑身一震。
下一秒,镜子里的黑雾疯狂旋转,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无数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最后汇聚成一颗小小的、泪滴形状的水晶,落入我掌心。
冰冷,湿润,但不再带有怨恨。
镜面恢复平静,倒映出我苍白的面容和身后空荡的房间。
与此同时,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异常共情者】
【适配度:100%】
【强制绑定深渊回响系统】
【载入中……】
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
玩家:姜眠
生命剩余:90天(现实)
深渊积分:0
能力觉醒:情绪共感(SSS级)
新手副本倒计时:23:59:58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恭喜您成为本系统唯一“倾听者”,您的任务不是生存,而是救赎。】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泪滴水晶,它微微发烫,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救赎?
我一个只剩九十天可活的绝症患者,去救赎深渊里的怪物?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我之前设置的“生前遗愿清单”提醒:
1.去看极光
2.吃一次真正的和牛
3.好好告个别
我关掉提醒,点开备忘录,在第三条后面敲下新的文字:
4.听听那些没人听见的哭声。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而在常人看不见的维度,无数黑色的漩涡正在天空缓缓旋转,像无数只凝视人间的眼睛。
深渊在回响。
而我,是唯一能听见那些哭声的人。
新手副本倒计时在光屏上闪烁,像心脏监护仪上最后那点微弱的波纹。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三套换洗衣物,止痛药,诊断书复印件,还有那张写着遗愿清单的便签。最后,我把林小雨化成的泪滴水晶放进了胸前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它散发着微弱的凉意,像夏夜里的一小块冰。
手机突然狂震,社交平台推送了上百条消息。我点开,看到热搜第一爆了:
【全球深渊直播开启!随机挑选玩家进入诡异副本!】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直播链接。画面里,一个年轻男人在废弃医院的走廊里狂奔,身后是扭曲爬行的、穿着病号服的“东西”。弹幕疯狂滚动:
“快跑啊左边!”
“完了完了完了”
“这什么鬼东西啊啊啊”
“打赏积分能兑换现实寿命?真的假的?”
画面戛然而止,变黑,跳出系统提示:【玩家死亡,直播结束】。
死亡人数统计在屏幕下方跳动:+1。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天空那些黑色的漩涡,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看见——比如我,比如刚刚死在直播里的那个男人。
倒计时归零。
【新手副本载入中……】
【副本名称:血月教室】
【难度:E级】
【任务:存活至天亮】
【温馨提示:教室里的“她”不喜欢吵闹的孩子哦~】
视线被白光吞没的瞬间,我最后听见的,是胸腔里那颗肿瘤在寂静中生长的声音。
以及,从白光深处传来的、无数重叠的悲鸣。
我来了。
来听听你们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