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得过分。

日光灯管持续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某种沉睡巨兽的鼾声。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缓缓沉浮，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流淌得格外粘稠。

无脸班主任坐在讲台后，纹丝不动。那挺直的背影，那交叠在腿上的、青白色的手，形成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李薇薇抓着我袖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我轻轻动了动胳膊，她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指蜷缩起来，脸色更加苍白了。

“现、现在怎么办？”她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哭腔，眼睛不敢看讲台，也不敢看后墙那些被挖了眼睛的照片。

陈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他是体育生，身板结实，平时大概习惯了用力量和速度解决问题，但此刻，他显然有些无处着力。“先……找地方坐下？”他试探着说，目光落向那些暗红色的课桌椅。

“坐下？坐哪儿？”赵虎的声音粗嘎，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他脖颈上的金链子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晃动，“这些桌子椅子看着就他妈邪门！谁知道坐上去会怎么样？”

“规则没说不让坐。”王磊推了推眼镜，他似乎在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但镜片后快速转动的眼珠暴露了他的紧张，“‘晚自习’、‘作业’，这些词都暗示我们需要在课桌前完成。站着……可能反而违反某种‘课堂纪律’。”

他的话不无道理。在这诡异的空间里，任何不合常理的举动都可能触发未知的危险。

“可是……”李薇薇的目光飘向后墙，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声音更小了，“那些照片……一直在‘看’我们。”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被抠掉眼睛的照片，黑洞洞的眼眶，在暗红色墙面的衬托下，确实给人一种被无数道视线窥视的错觉。是心理作用，还是……

呜咽声还在。

从进门开始，那细微的、被捂住的哭泣声就没有停过。它不再仅仅从门的方向传来，而是似乎弥散在整个教室里，从墙壁，从地板，从那些暗红色的桌椅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悲伤，委屈，恐惧，还有那粘稠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缓慢地淹没脚踝。

这一次，我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在那一大片灰蓝色的委屈和黑色的绝望底下，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的……渴望。渴望被听见，渴望被相信，渴望有什么东西，能打破这无休止的、冰冷的重复。

我收回目光，看向离我最近的一张课桌。它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迈开脚步，朝它走去。

“姜眠？”陈浩低声喊我。

我没有停，脚步很轻，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肺部的钝痛让我走得不快，但很稳。我能感觉到背后四道目光紧紧跟随着我。

那张课桌和其他的没什么不同，被厚厚的暗红色油漆覆盖，桌面有些凹凸不平，是木头本身的纹理，还是后来刻上去的？我伸出手，指尖悬在桌面上方几厘米处，没有立刻触碰。

冰凉。

不是正常的木头或油漆的凉，而是一种阴森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寒意。指尖的皮肤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像有什么东西在桌面下呼吸。

我垂下眼，看向桌洞。里面是空的，只有角落积了薄薄一层灰。但就在桌洞的内壁边缘，靠近桌腿连接的地方，我看到了刻痕。

很细，很凌乱，像是用圆规尖，或者小刀的刀尖，一下一下，用力划上去的。刻痕里也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不知是同样的油漆，还是别的什么，让那些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辨认。

我弯下腰，凑近了些。

呼吸放得更轻。

“她们说我是怪物”

第一行字。笔画歪斜，带着一种失控的颤抖。刻得很深，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穿木板。

下面一点，是另一行，更小，更密集：

“我没有偷东西”

“为什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最后三个“为什么”重叠在一起，笔画混乱，力透木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我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凹凸的刻痕。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刻下这些字的人，指尖的温度，和颤抖的力度。

“你发现什么了？”陈浩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学着我弯下腰，看向桌洞内壁。他的呼吸喷在耳边，带着年轻男生特有的热度，和一丝紧张导致的急促。

我直起身，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看那些刻痕。

陈浩眯起眼睛，辨认着，脸色渐渐变了。“这……”他压低声音，“这是……”

“是周晓雨。”我轻声说，说出了那个从进入副本开始，就在我感知中盘旋的名字。

“周晓雨？”陈浩一愣。

“照片上的女孩。”我看向后墙，“学号27，三年一班。如果这里是‘她的’教室，那这些刻痕，很可能是她留下的。”

“她……她在这里刻这些字？”陈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向那些充满痛苦的字句，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不只是恐惧了。

“可能不止这里。”我说着，走向旁边另一张课桌，同样弯下腰查看桌洞内壁。

果然，也有刻痕。

“去死”

只有两个字，反复刻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深，一遍比一遍狰狞。在无数个“去死”中间，夹杂着几个模糊的、被胡乱划掉的名字缩写。Z.Z.H. L.M.M.还有……B.Z.R.班长？

赵虎和王磊也走了过来。赵虎看到那些“去死”，脸色白了白，没说话。王磊则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名字缩写，眉头紧锁。

“这像是……诅咒？”王磊的声音有些干涩，“被霸凌者的……反抗？”

“或者是绝望下的发泄。”我补充道。这些刻痕里的情绪太强烈了，强烈到即使过去多年（如果这里的时间还有意义的话），即使被厚厚的油漆覆盖，依然能刺痛感知它的人。

李薇薇还站在原地，不敢靠近，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暖意。她的目光在那些暗红色的桌椅和我们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讲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上。

“我们……真的要坐吗？”她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讲台后面，那双锃亮的方口皮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鞋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嗒。

很轻的一声，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无脸班主任依旧背对着我们，但那细微的动作，无疑是一种催促，一种无声的警告。

“坐吧。”陈浩咬了咬牙，率先拉出我刚才查看的那张课桌前的椅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他僵了一下，警惕地看向讲台。

班主任没有反应。

陈浩深吸一口气，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挺直脊背，双手放在同样暗红色的桌面上，目光盯着前方黑板，姿势标准得像个真正准备上晚自习的学生。

王磊也选了旁边一张桌子坐下，动作比陈浩更轻，更谨慎。

赵虎骂了句娘，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桌腿（那桌子纹丝不动），才粗暴地拉开椅子，重重坐下，抱着胳膊，脸色阴沉。

李薇薇看向我，眼里满是乞求。

我走到靠窗那一列的另一张桌子前，拉开椅子。木头摩擦声再次响起。我没有立刻坐，而是再次看向桌洞。这张桌子的内壁很干净，没有刻字。但就在我准备坐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桌子侧面，靠近地面、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桌腿上，似乎有字。

我重新蹲下身。

桌腿内侧，用更小的字，写满了东西。不是刻的，像是用某种尖细的笔，比如自动铅笔的笔芯，用力写上去的，字迹几乎要嵌进木头纹理里。因为位置太低，又靠近阴影，极难发现。

我屏住呼吸，凑得更近。

不再是发泄的诅咒，而是一段段凌乱的、日记般的片段：

“10月15日，晴。张晓说我头发上有虫，她们笑了一整天。我用肥皂洗了五遍，头皮都破了，没有虫。”

“10月22日，雨。我的数学作业本不见了，在垃圾桶里找到，被撕烂了，还泼了脏水。李老师说我故意弄丢，罚站。”

“11月3日，阴。班长新买的手表不见了。她们都看我。我说不是我。没有人信。张志豪笑得最大声。”

“11月5日。她们在我的椅子和桌洞里放图钉。我手上扎了三根。刘老师（班主任）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皱了下眉，让我下次小心点。”

“11月7日。妈妈问我手上的伤。我说自己不小心。她说我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爸爸说，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你自己肯定有问题。”

“11月9日。晚自习。她们传纸条，画着我的丑脸，写着‘小偷去死’。纸条被张志豪扔到我头上，全班都在笑。刘老师在讲台改作业，头都没抬。”

“11月10日。明天，明天她们说要在放学后‘好好聊聊’。我听见了。张志豪，李梅梅，班长……还有几个男生。我……”

字迹在这里断掉了。

后面是大片的空白，只有最后，在桌腿最底部，靠近地面、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地方，用极度颤抖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笔画，写着：

“我害怕。”

“谁来……”

后面的话，被一道深深的、仓促的划痕彻底抹去，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了，或者，再也没有力气写下去。

我保持着蹲姿，指尖悬在那最后颤抖的笔画上方，没有触碰。肺部的疼痛似乎变得遥远，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心口。那不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鬼怪带来的恐惧，而是一个少女，在无数个日夜，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细弱的笔尖，刻下的、无声的求救。每一笔，都浸满了冰冷的绝望。

“姜眠？”陈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疑惑。

我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蹲久了有些发麻，眼前黑了一瞬。我扶住冰冷的桌沿，才站稳。

“这桌腿上……有字。”我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陈浩和王磊立刻也蹲下身去看。赵虎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动，只是伸长了脖子。李薇薇也慢慢挪了过来，蹲在我旁边，当她看清那些细小的字迹时，捂住了嘴，眼圈瞬间红了。

“这……这是周晓雨写的？”王磊的声音发紧，他快速浏览着那些片段，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校园霸凌……而且是最恶劣的那种，集体孤立，诬陷，暴力威胁……”

“老师不管，家长不问……”陈浩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力道不轻，他脸上露出愤怒和某种无力的憋闷，“他妈的！”

他是个体育生，大概在原本的世界里，是那种阳光、直率，甚至会路见不平的类型。眼前这种冰冷的、无声的、渗透在每一天每一刻的残酷，冲击着他的认知。

“所以，这副本……”王磊抬起头，看向后墙那些被挖眼的照片，又看向讲台后班主任的背影，眼神复杂起来，“不是简单的鬼怪杀人，而是……周晓雨的执念？她的痛苦形成了这个空间？”

“她的作业，她的规则，她的‘老师’……”我接过他的话，目光也落在班主任挺直的背影上，“这个‘刘老师’，在这个不断重复的‘晚自习’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当年的加害者之一，还是……另一个被困住的灵魂？”

似乎是为了回应我的低语，讲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是幻觉，被日光灯的嗡鸣轻易覆盖。

但我们都听见了。

班主任依旧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可教室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一点点。

呜咽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了些。不再是纯粹的哭泣，里面夹杂了模糊的音节，像是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又像是在质问着什么。

“……为什么……”

“……不是我……”

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就来自我们身边这些冰冷的、暗红色的课桌。

李薇薇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再次掐进肉里，但这次，她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感同身受的悲伤。“她……她太可怜了……”泪水从她眼眶里滚落，她哽咽着，又怕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赵虎别开了脸，粗声粗气地说：“哭有什么用！现在的问题是，这‘作业’怎么做！”他指着黑板，“那什么《少年中国说》，老子一个字都不记得！还有那数学题，那是人做的吗？”

他说的没错。感伤不能救命。黑板上那三道作业，像三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我再次看向黑板。那些用暗红色颜料涂写的、疯狂混乱的字迹中间，作业要求清晰而刺眼。默写，解题，寻找“不该存在的东西”。

“作业三，”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该存在的东西’。是这些刻在桌椅上、充满恨意和绝望的字吗？是后墙上那些被破坏的照片？还是……”

我的目光，落在了讲台后，班主任那双擦得锃亮的方口皮鞋上。

“……这个对一切视而不见的‘课堂’本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嗒。”

又是一声轻响。

这次，不是鞋尖点地。

是班主任的手，那双交叠在腿上的、青白色的手，其中一根手指，几不可查地，弯曲了一下。

像是在痉挛。

也像是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