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永和三年春，宫中红梅未谢，海棠已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嫡女林清辞，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特赐婚于靖安王世子萧景珩，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镇北侯府花厅，林清辞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指尖微微发颤。
“臣女领旨，谢主隆恩。”
她垂首接过明黄卷轴，指尖触及丝帛的刹那，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靖安王世子萧景珩——那个传说中桀骜不驯，十七岁便敢在朝堂上与宰相争辩，二十岁主动请缨戍守北疆三年的男子。
“清辞，这是天大的荣耀。”父亲林镇北送走传旨太监，回身时眉头却未舒展，“只是靖安王府……”
“女儿明白。”林清辞起身，将圣旨轻轻置于案上。
她怎会不明白。靖安王乃今上胞弟，当年夺嫡之争中唯一支持今上的兄弟，因而恩宠无双。世子萧景珩更是京城闺秀梦中人，只是他常年不在京中，婚事一拖再拖，如今已二十有三。
这门婚事，表面风光无限，内里却如履薄冰。
“三日后宫中设宴，太后要见你。”母亲沈氏握住女儿的手，眼底藏着忧虑，“清辞，若你不愿……”
“圣旨已下，岂有不愿之理。”林清辞微笑，眼中却无笑意。
她转身看向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吹落，如雪纷飞。
三日后，宫宴。
林清辞一袭水青色绣银丝海棠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与满殿珠翠格格不入。
“那就是镇北侯家的女儿？倒也清秀，只是太过素净了些。”
“听说自幼体弱，养在深闺，难得一见。”
窃窃私语如蚊蝇萦绕，林清辞恍若未闻，只垂眸跟着引路宫女前行。转过回廊时，一个身影忽然从假山后转出，她收步不及，险些撞上。
“小心。”
一双手扶住她的手臂，随即松开，快得仿佛不曾触碰。
林清辞抬眼，对上一双深邃眼眸。男子身着墨蓝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三分疏离，七分锐利。
“多谢。”她后退半步，屈膝行礼。
“林姑娘？”他挑眉，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独特的白玉海棠簪上——那是镇北侯府女眷才有的饰物。
“臣女林清辞，见过世子。”
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你认得我？”
“世子腰间玉佩，刻有靖安王府徽记。”林清辞目光落在他腰间，又迅速移开。
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轻笑：“观察入微。难怪父亲说你与寻常闺秀不同。”
这话中有话，林清辞只作不懂，再次行礼：“宴席将开，臣女先行告退。”
“等等。”萧景珩忽然叫住她，“你可知太后为何突然赐婚？”
林清辞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四目相对，廊下宫灯在晚风中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圣心难测，臣女不敢妄自揣度。”她轻声说。
“是不敢，还是不愿说？”萧景珩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林姑娘，这桩婚事对你我而言，不过各取所需。你无需故作温顺，我亦不会强求。”
林清辞抬眸，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子。他眼中没有寻常男子见到她的惊艳或怜悯，只有一片清明冷静，仿佛在谈一桩生意。
“世子想要什么？”她问。
“自由。”萧景珩毫不避讳，“婚后我仍会回北疆，你可在京中安稳度日，靖安王府不会亏待你。”
原来如此。
林清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萧景珩微微一怔。
“巧了，”她说，“臣女所求，亦是自由。”
宴席设在御花园临水阁，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林清辞坐在母亲下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其中最灼热的一道，来自对面席位上的一位华服少女——丞相嫡孙女，苏婉如。
京城无人不知，苏婉如痴恋萧景珩多年。
“清辞，”沈氏低声提醒，“莫要与苏家小姐对视。”
话音未落，苏婉如已端着酒杯起身，径直朝这边走来。
“林姐姐，”她笑语嫣然，眼中却无笑意，“婉如敬姐姐一杯，恭喜姐姐得嫁良人。”
“多谢苏姑娘。”林清辞举杯，只轻抿一口。
苏婉如却不罢休：“姐姐可知，景珩哥哥最不喜女子穿着素淡。他曾在诗会上说，女子当如牡丹，国色天香，而非小小海棠，畏寒惧冷。”
席间安静了一瞬。
这话刻薄，暗讽林清辞体弱不得萧景珩喜爱。几位夫人交换眼色，等着看好戏。
林清辞放下酒杯，抬眼看向苏婉如，声音平静：“牡丹虽好，奈何世子戍守北疆，那里苦寒，牡丹难活。倒是海棠，耐寒耐旱，何处不能生根？”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何况太后娘娘最喜海棠，御花园中植了三十六株，苏姑娘难道不知？”
苏婉如脸色一白。
谁不知太后爱海棠如命，这话既反驳了她，又抬出太后，她再不敢多言。
“说得好。”
低沉男声响起，萧景珩不知何时来到近前。他看也未看苏婉如，只对林清辞举杯：“林姑娘见识不凡，景珩敬你。”
林清辞起身回礼，二人对视一眼，竟有种莫名的默契。
宴至半酣，太后忽然开口：“清辞丫头，过来让哀家瞧瞧。”
林清辞上前，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模样是好的，就是太瘦了些。景珩，你日后可要好好待她。”
“孙儿遵旨。”萧景珩应道，语气恭顺，眼中却无波澜。
太后又说了些什么，林清辞垂首听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抬眼，正撞上皇帝深邃的眼眸。那位年轻的帝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随即移开视线。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宫门外，萧景珩的马车等在一旁。他掀开车帘：“夜色已深，景珩送林姑娘回府。”
“有劳世子。”
马车内空间不大，二人对坐，气氛微妙。行至半路，萧景珩忽然开口：“今日之事，多谢。”
“世子指什么？”
“苏婉如。”萧景珩淡淡道，“她纠缠已久，今日你让她知难而退，省了我许多麻烦。”
林清辞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轻声说：“世子不必谢我，臣女亦是为自己解围。”
萧景珩侧目看她。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这个女子，看似温顺柔弱，实则聪慧冷静，与京中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截然不同。
“婚后我会尽快返回北疆，”他说，“你可有要求？”
林清辞想了想：“只求世子一件事。”
“讲。”
“请世子与臣女约法三章。”她转回头，目光清澈，“一，在人前相敬如宾，全两家颜面；二，互不干涉各自事务；三……”
她顿了顿：“若他日世子有心仪之人，请直言相告，臣女自会成全。”
萧景珩愣住了。
他设想过她会要珠宝绫罗，要管家之权，甚至要他的宠爱，却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你……”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世子不必惊讶。”林清辞微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缥缈，“臣女自幼体弱，深知人生苦短，不愿将光阴浪费在无谓的争斗中。你求自由，我求安宁，各得其所，岂不正好？”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
林清辞下车前，萧景珩忽然道：“我答应你。”
她回身，见他神色认真：“约法三章，我答应。另外，只要你是靖安王世子妃一日，我便会护你一日周全。”
“那便多谢世子了。”她屈膝行礼，转身入府。
萧景珩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朱门后，许久才吩咐车夫离开。
马车驶远后，镇北侯府转角暗处，一个身影悄然离去，直奔皇宫方向。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年轻帝王萧景宸——当今天子，正批阅奏章。太监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陛下，暗卫来报。”
“讲。”
“今日宫宴后，靖安王世子送林姑娘回府，二人在马车中交谈约一刻钟。据唇语解读，他们定了约法三章……”
暗卫将听到的内容一一道来，萧景宸执笔的手顿了顿，朱砂滴在奏章上，晕开一点红。
“约法三章？”他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朕这个堂弟，倒是会做生意。”
“陛下，那林姑娘似乎对婚事并无期待，只求安宁。”
萧景宸放下笔，望向窗外明月，思绪飘远。
十年前，先帝仍在时，他曾随父皇巡幸北疆。那年他十六岁，在镇北侯府住了半月。府中有个七岁小女孩，体弱多病，却最爱缠着他讲京城故事。
“景宸哥哥，京城的海棠，真的比北疆的漂亮吗？”
“景宸哥哥，我长大了能去京城看海棠吗？”
小女孩苍白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他至今记得。后来他回京，不久便听说她病重，被送往江南养病，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后再见，她已出落成亭亭少女，却再不记得那个曾给她讲故事的少年。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唤道。
萧景宸回神，眼神渐冷：“继续盯着。靖安王府与镇北侯府联姻，朝中势力必将重新洗牌。朕倒要看看，朕的好王叔，究竟想做什么。”
“那林姑娘……”
“保护好她。”萧景宸语气不容置疑，“必要时，可现身相助。”
“遵旨。”
太监退下后，萧景宸从暗格中取出一物——一支简陋的木雕海棠簪，雕工稚嫩，是当年那个小女孩送他的临别礼物。
“清辞，”他摩挲着木簪，低声自语，“这一次，朕不会再让你从眼前消失。”
第五章侯府夜话
镇北侯府，清音阁。
林清辞卸下钗环，对镜梳发。侍女云袖在一旁整理衣物，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吧。”林清辞透过铜镜看她。
“小姐，”云袖迟疑道，“您真要嫁给世子？今日宫宴上，奴婢看他待人冷淡，恐怕并非良配。”
林清辞放下玉梳，看向窗外明月：“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姻缘。更何况，他虽冷淡，却坦诚。比起那些表面温情、背后算计的，反倒好些。”
“可是小姐，您为何要答应那约法三章？若世子真的一去不回，您这辈子……”
“这辈子便如何？”林清辞轻笑，“守着靖安王府世子妃的名分，锦衣玉食，无人管束，不好么？”
云袖语塞。
林清辞起身走至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海棠。这是她从江南带回的，今年第一次开花。
“云袖，你可知道，我十岁那年为何突然病重，又被匆匆送往江南？”
“不是因北疆严寒，大夫说需温暖之地将养么？”
“那只是对外说辞。”林清辞声音轻得像叹息，“真正的原因是，我无意中听到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镇北侯府满门抄斩的秘密。”
云袖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年在江南，我名义上养病，实则是避祸。如今十年过去，那人以为我当年年幼，早已忘记，或是已不在人世。”林清辞转身，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但他不知道，我记得清清楚楚。”
“小姐，那人是谁？”
林清辞摇头：“现在还不能说。此次回京，我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没想到一道圣旨，反倒给了我新的身份庇护。靖安王世子妃——这个名头，足够让许多人投鼠忌器。”
“所以您才答应婚事？”
“是，也不全是。”林清辞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萧景珩此人，我今日观察，他虽冷漠，却正直。与他合作，各取所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她在纸上写下“约法三章”四字，笔力劲秀，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笔迹。
“那若是世子日久生情呢？”云袖忍不住问。
林清辞笔尖一顿，墨迹晕开一小团。
“不会的。”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云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心中有山河万里，怎会困于儿女情长。而我……”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晕开的墨迹。
“我心中有事未了，有仇未报，亦无心儿女情长。”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宣纸，哗啦轻响。烛火摇曳中，林清辞的侧影落在墙上，单薄却挺拔。
窗外，海棠花瓣飘落，覆了一地清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