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岁岁缩在车厢角落,那件宽大的狐裘披风把她裹得像个蚕宝宝,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她偷偷瞄向对面。
萧玦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玄色衣袍上的金线龙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他那只手随意地搭在膝头,手背上那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了,像是一朵枯萎的梅花。
沈岁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太复杂了,好闻的沉香底下,压着一股让她不舒服的、冷冰冰的铁锈气。
“吱呀——”
马车停稳。沈岁岁被抱下车时,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靖王府太大了,大得像座迷宫。高耸的围墙把风雪挡在外面,却把那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关在了里面。她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婆子领着,穿过好几条回廊,最后被扔进了一间漏风的耳房。
“姑娘先凑合一宿,明儿再说。”婆子扔下一床发硬的棉被,眼神里带着点怜悯,但更多的是不敢惹事的躲闪,“别乱跑,这府里……不干净。”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沈岁岁坐在冰冷的地上,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原主这具身体太弱了,一天没吃东西,再加上冻了这一路,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狠狠拧着。
她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冷。饿。怕。
这三种感觉像三座大山,压得她只想缩成一团哭一场。但她忍住了。她记得父亲说过,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尤其是在坏人面前。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点能吃的东西,或者能烧的东西取暖。但这屋里除了灰尘就是破烂,连个耗子都养不活。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惊呼声。
“……死了!真死了!”
“嘘!小声点!不想活命了?”
沈岁岁耳朵动了动。她对声音很敏感,尤其是这种带着恐惧的声音。她本能地觉得不安,但饥饿感驱使着她——有人说话的地方,说不定有吃的?
她扒着门缝往外看。
雪停了,月光惨白惨白的。几个小太监正慌慌张张地往西边的院子跑,手里提着灯笼,光影在墙上拉得像鬼爪子。
沈岁岁咬了咬牙,推开门,像只小猫一样溜了出去。
她不敢走大路,贴着墙根,利用那些巨大的假山和廊柱做掩护。她个子小,只要不碰到人,很难被发现。
越往西走,人越多。空气里那股子让她不舒服的味道——那种混合了香灰、泥土和一丝丝甜腥的味道,越来越浓。
她躲在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后面,探头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围满了人,中间有一口枯井。井盖子被掀开了,黑洞洞的井口像张大嘴。
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用绳子往上拉东西。
“出来了!出来了!”
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人被拉了上来。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脸上,脸色青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沈岁岁吓得捂住了嘴,差点叫出声。
那是死人。
她见过死人。阿爹阿娘,还有家里的哥哥姐姐,最后都变成了这样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沈岁岁的腿软了,身子一歪,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子。
“谁?!”
一声厉喝传来。
萧玦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她藏身的太湖石。
完了。
沈岁岁僵住了。
萧玦那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玄色衣袍在月光下像一片乌云,把她完全笼罩。
“出来。”声音冷得掉渣。
沈岁岁颤巍巍地从石头后面挪出来,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王爷饶命……我……我饿……”她带着哭腔,声音细若游丝。
萧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微皱。他原本以为是什么刺客,没想到是个还没断奶的小豆丁。
“谁准你乱跑的?”
沈岁岁不敢说话,只是发抖。
萧玦没理她,转身看向地上的尸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仵作还没来,都别乱动。”
沈岁岁吸了吸鼻子,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具尸体上。
那是她第一次离死人这么近。
那个姨姨的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印子,像是一条丑陋的虫子。沈岁岁看着那道印子,脑海里突然闪过阿娘上吊时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她干呕了一声。
萧玦侧过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怕就滚回去。”
沈岁岁本来想点头,想逃跑。但她的脚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不对劲。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她心里冒出来,就像她平时玩拼图,突然发现有一块拼错了地方。
她吸了吸鼻子,那股味道……
“叔……叔叔……”沈岁岁突然开口,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尸体的脚。
萧玦没理她。
沈岁岁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那双沾着泥点的绣花鞋:“那个姨姨……鞋子……怎么是干的呀?”
萧玦的动作一顿。
旁边的管家骂道:“哪来的野丫头,胡说什么!井里那么深,鞋子怎么会干?”
“不……不是……”沈岁岁急得小脸通红,她指着井口,“井边边……有水的……可是姨姨的脚底下……没有水水……只有泥巴……”
现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玦猛地蹲下身,抓起那只绣花鞋。鞋底确实沾着泥土,但确实是干的,没有一丝井水浸湿的痕迹。
如果是自己掉下去淹死的,或者被扔下去的时候还活着挣扎过,鞋子怎么会不湿?
萧玦猛地抬头,看向沈岁岁。
月光下,小丫头缩着脖子,看起来怕得要死,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让他心惊的清澈和执拗。
“还有呢?”萧玦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丝压迫感。
沈岁岁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小鼻子又动了动。
“还有……臭臭的……”她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姨姨身上……有股烂树叶的味道……像……像阿爹书房后面那个大坑里的味道……”
萧玦的瞳孔骤然收缩。
枫树林。
那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平时根本没人去,只有那片老枫树林,落叶堆积腐烂,才会发出这种特殊的酸臭味。
这个三岁的小丫头,竟然闻出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萧玦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沈岁岁。
沈岁岁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我不知道……我就是闻到了……叔叔……你身上……也有臭臭的、苦苦的味道……和那个姨姨不一样……”
萧玦僵住了。
他今天确实去过枫树林,处理了一些“脏东西”。
这个小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着地上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团子,心里那股子杀意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哪里是什么野丫头。这分明是个还没长成的……怪物。
“把她抱起来。”萧玦突然下令。
旁边的侍卫一愣:“王爷?”
“抱起来,带去暖阁。”萧玦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听不出喜怒,“别让她冻死了。”
沈岁岁被抱起来的时候,还在打嗝。她趴在侍卫的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枯井。
井口黑漆漆的,像是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打了个寒颤,把脸埋进了侍卫的衣服里。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她只知道,刚才如果不说话,那个叔叔看她的眼神,比死人还可怕。
萧玦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上。那是先帝御赐的踏火黑龙佩,今日在枫树林处理“脏东西”时,曾不慎沾染了些许泥土。
回府后,他在暖阁里用帕子反复擦拭了三遍,直到连一丝土腥气都闻不到。
可这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东西……到底是怎么“闻”出来的?
夜风卷起几片残雪,打在萧玦的衣袍上,瞬间化为冰水。他指尖微动,轻轻摩挲着玉佩上那条狰狞的龙纹,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幽深。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