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被关进地牢的第三天,沈岁岁终于坐不住了。
这日的识字课,秦武带来的书卷换成了《百家姓》。读到“沈”字时,他的声音顿了顿,指尖在字上停留片刻,才继续往下念。
沈岁岁低着头,用炭条在布上写“陈”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条蜷着的小蛇。
“秦大哥,”她忽然抬头,眼神怯怯的,“‘陈’字……和‘沉’字像吗?”
秦武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不一样。”
“可它们都有‘东’字旁呀。”沈岁岁指着炭字,“就像……东边仓库里的石头,沉下去了,就找不到了。”
秦武沉默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老陈被关在地牢,像块沉进水里的石头,再没了声响。
“王爷说,老陈是乱党。”秦武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乱党是什么?”沈岁岁追问,眼睛里满是孩童的懵懂,“是坏人吗?可他给我的针,上面有‘桃’字,是春桃姐姐的呀。”
秦武猛地合上书卷:“今日就到这里。”
他转身要走,沈岁岁却抓住他的衣角,力气大得不像个三岁孩子:“秦大哥,我想看看地牢。我想知道……沉下去的石头,还能不能浮上来。”
秦武的脚步僵住了。他看着沈岁岁那双清澈却藏着执拗的眼睛,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被萧玦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时,也曾这样攥着对方的衣角,问“还能不能活下去”。
“地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掰开她的手,声音却软了些,“王爷不准。”
“那我去求王爷。”沈岁岁说着,就要往外跑。
秦武一把拉住她:“别去!王爷会生气的。”
“生气也想去。”沈岁岁仰着头,小脸上满是倔强,“陈爷爷认识我爹娘,我想知道他们的事。”
秦武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我带你去,但只能在牢门外看一眼,不能说话。”
沈岁岁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淬了光。
……
地牢藏在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入口是块沉重的青石板,掀开时发出“嘎吱”的闷响,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血腥的寒气扑面而来。
石阶又陡又滑,秦武牵着沈岁岁的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越往下,光线越暗,只能靠墙壁上摇曳的火把照明,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魅在跳舞。
走到最尽头的牢房,秦武停下脚步,指了指里面:“那就是老陈。”
沈岁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老陈蜷缩在角落,原本就瘸着的腿被铁链锁着,身上的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破旧的衣衫。他低着头,头发凌乱地遮住脸,不知死活。
“陈爷爷……”沈岁岁的声音发颤,想冲进去,却被秦武死死拉住。
“说了只能看一眼。”秦武的声音很沉,“走吧。”
沈岁岁没动,眼睛死死盯着牢房里的老陈。突然,她看到老陈的手指动了动,极轻地敲了敲地面。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是暗号!
沈岁岁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三,二。是指什么?牢房编号?还是……位置?
她的目光扫过牢房的墙壁,火把的光线下,第三排砖缝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秦大哥,我要尿尿。”沈岁岁突然说,声音带着点急。
秦武愣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的角落:“去那里,我看着。”
沈岁岁跑到角落,趁着秦武转身的瞬间,飞快地冲到老陈的牢房外,从第三排砖缝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袖袋,然后又跑回角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了。”她小声说。
秦武没怀疑,牵着她往回走。
走出地牢,重新盖上青石板,沈岁岁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回到偏院,她立刻关上门,从袖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半块啃过的窝头,窝头上用指甲刻着两个字:“井,砖。”
井?砖?
沈岁岁的心猛地一跳——是枯井!是发现女尸的那口枯井!
春桃的尸体被埋在王府后墙,而老陈的暗号指向枯井的砖,难道……枯井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想起发现女尸时,井壁上确实有几块松动的砖,当时只顾着看尸体,没留意。
“井砖……”沈岁岁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
老陈一定是在暗示,枯井的砖里藏着东西,很可能是另一块龙符碎片!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萧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根从老陈那里搜来的银针,眼神沉沉地看着她:“去地牢了?”
沈岁岁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茫然:“什么地牢?岁岁一直在屋里呀。”
萧玦没说话,只是把银针放在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老陈给你的暗号,看懂了?”
沈岁岁的心跳漏了一拍,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他说枯井的砖里有东西。”
萧玦的眉峰动了动:“你想去?”
“想。”沈岁岁点头,“我想知道我爹娘的事,想知道沈家为什么会被灭门。”
“那是个陷阱。”萧玦说,“老陈被抓,很可能就是为了引你去枯井。”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沈岁岁的语气很坚定,“那是我唯一的线索。”
萧玦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就不怕死?”
“怕,但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被人摆弄。”沈岁岁说。
萧玦沉默了片刻,起身往外走:“天亮后,我带你去。”
沈岁岁愣住了:“你……你同意了?”
“与其让你偷偷摸摸去送死,不如我陪着。”萧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的,不准乱跑。”
沈岁岁用力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到底是为了龙符碎片,还是……真的在保护她?
她不知道。但此刻,她愿意相信他一次。
……
天亮后,萧玦果然带着沈岁岁去了枯井。
枯井依旧在王府的后墙根,周围的积雪已经化了,露出光秃秃的泥土,井口用木板盖着,上面压着块石头。
“秦武,守住四周,不准任何人靠近。”萧玦下令。
“是。”秦武立刻带着侍卫散开,将枯井围了起来。
萧玦掀开木板,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下冒出来。他点燃火把,往下照了照:“抓紧我。”
沈岁岁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跟着他顺着井壁的藤蔓往下爬。井不深,很快就到了底。
井底很潮湿,还残留着淡淡的尸臭味。沈岁岁的目光立刻扫向井壁,很快就发现了那几块松动的砖。
“是那里。”她指着砖缝。
萧玦走上前,用剑轻轻一撬,砖块就掉了下来。里面果然藏着个小小的木盒。
他捡起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块金属片,和沈岁岁找到的那块一样,上面刻着残缺的龙爪印——是第二块龙符碎片!
“找到了!”沈岁岁惊喜地说。
萧玦却皱着眉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对劲。”
“怎么了?”沈岁岁问。
“太容易了。”萧玦说,“如果老陈真的想藏东西,不会这么轻易被找到。”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听到井口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秦武的喊声:“王爷!小心!有人炸井!”
不好!
萧玦脸色一变,一把将沈岁岁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同时拔剑劈开一块掉下来的石头。
泥土和石块不断从井口落下,井壁开始摇晃,仿佛随时会坍塌。
“抓紧我!”萧玦大喊一声,抱着沈岁岁,顺着藤蔓往上爬。
沈岁岁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的后背被石块砸中,却依旧没有停下。
就在他们快要爬到井口时,一块巨大的石头从上面掉下来,正好砸在萧玦的背上。
“呃!”萧玦闷哼一声,身体一沉,差点掉下去。
“叔叔!”沈岁岁惊呼。
萧玦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抱着她冲出井口,随即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王爷!”秦武冲过来,扶住萧玦,脸色惨白。
沈岁岁看着倒在地上的萧玦,他的后背已经被血染红,呼吸微弱。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厉害。
他为了救她,受伤了。
“快!快叫大夫!”沈岁岁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秦武立刻让人去叫大夫,自己则抱着萧玦往主院跑。
沈岁岁跟在后面,看着萧玦苍白的脸,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冷漠的男人产生了除了警惕之外的情绪——是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第二块龙符碎片,突然明白,萧玦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陷阱。
有人故意让老陈传信,引他们来枯井,然后炸井灭口。
是谁?是皇室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谁,他们已经盯上了她,盯上了龙符碎片。
这场游戏,越来越危险了。
而她,和萧玦,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沈岁岁握紧了龙符碎片,跟着秦武往主院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却暖不了她冰冷的指尖。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只想着自己活下去,她还要保护萧玦,保护所有和这个秘密有关的人。
因为他们,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的同伴。
地牢里的回声仿佛还在耳边,那是老陈用生命传递的线索,也是他们必须背负的使命。
前路漫漫,布满荆棘,但她不会退缩。
绝不。
(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