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风波起（续）

厅内气氛因白玉京看似随意的一问而骤然凝滞。那若有若无的怀疑与审视目光，如同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罩向主位上的陆长风。

陆长风久经沙场，宦海沉浮，面对此等局面，心知绝不能自乱阵脚。他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坦荡地迎上白玉京，以及厅内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朗声道：“抗金大业，干系天下苍生，绝非一人一派之事。陆某既承蒙诸位信任，出面联络，自当以公心行事。所谓名单，不过是与各派首要联络、协调人手物资的寻常纪要，以备不时之需，何来不可示人？只是其中涉及各派联络暗记、隐秘据点，关乎数百上千兄弟的身家性命，若在此时此地公之于众，岂非儿戏？若有心怀叵测者混迹其中，后果谁来承担？”

他语声渐厉，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被白玉京目光扫到时神色不自然的头领：“白公子关心抗金大局，其心可嘉。但江湖传言，多有不实，若因几句捕风捉影之语，便让在座英雄彼此猜忌，岂非亲者痛、仇者快？金贼正巴不得我等离心离德，自毁长城！”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解释了名单的敏感性，又点出了可能存在的风险，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可能存在的“心怀叵测者”。厅中多数人闻言，暗暗点头，觉得陆长风所言在理。毕竟江湖行事，隐秘为重，尤其是对抗金国这等大事，岂能将底细完全摊开？

裘千仞也捋须道：“陆将军所言甚是。具体人员调度，各派自有章程，汇总于陆将军处统筹，也是常理。此时公示，确有不妥。”他虽主张联**廷，但也知江湖规矩，更不愿自家底细被全然摸清。

雷震天虽粗豪，却不蠢，哼了一声：“老子带兄弟来抗金，是信得过陆将军为人，也信得过在场各位好汉！扯什么名单不名单，啰嗦！有那闲心，不如多商量怎么砍金狗的脑袋！”

白玉京见状，脸上笑容依旧温雅，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他本意是想在众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并借机试探那份名单的虚实，甚至最好能引发冲突，没想到陆长风应对得如此老练，裘、雷二人也并未上当。此人城府之深，反应之快，确非易与之辈。

他拱手笑道：“是在下思虑不周，陆将军勿怪。实在是心系抗金，唯恐有负诸位英雄热血。”说罢，便安然落座，不再多言，仿佛刚才只是无心之失。

然而，经此一扰，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厅内，气氛更加微妙。不少小门小派或独行豪杰，看向彼此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沈清辞与苏晚晴心中警惕更甚。这白玉京一击不中，立刻收手，能屈能伸，更显其难缠。他绝对有问题，很可能就是金人派来搅局的棋子，甚至……就是陆将军所提醒的那位“金国特使”？

大会继续进行。接下来，各方开始商讨具体的抗金策略、兵力部署、粮草筹措等实务。争议依然存在，尤其是在由谁主导几次关键行动、战利品如何分配等问题上，争吵再起。但有了之前的铺垫，陆长风、玄慈、清虚等大佬尽力斡旋，总算勉强维持着局面，没有再次失控。

沈清辞与苏晚晴按陆长风事先吩咐，并未过多参与具体争论，只是静静观察。沈清辞注意到，除了白玉京，厅内还有几人的行为颇为可疑。一个坐在角落、始终低垂着头、看似在打瞌睡的枯瘦老者，气息绵长几近于无，若非沈清辞《剑心诀》突破后灵觉大增，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另一个是侍立在“黄河帮”帮主身后的一名中年文士，面色蜡黄，不时轻咳，但眼神开阖间精光流动，手指关节粗大异于常人。还有两三个看似来自不同小帮派的人，彼此之间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流，虽然隐蔽，却未能完全逃过沈清辞的刻意留意。

午时，大会暂停，众人前往偏厅用些简单的饭食，稍作休息。

沈清辞与苏晚晴趁机来到陆长风身边。陆长风将他们引至一处僻静回廊。

“那个白玉京，十分可疑。”苏晚晴低声道，“他索要名单，绝非无心。我怀疑他就是金国特使，或至少是其重要手下。”

陆长风点头，面色凝重：“我也如此认为。此人武功深浅不知，但心机深沉，善于蛊惑人心。他今日虽未得逞，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下午的会议，恐怕还会有变数。你们要特别注意那几个人……”他低声说出了与沈清辞观察到的几乎相同的几个可疑对象。

“此外，”陆长风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我们中间，有级别不低的内鬼。否则，白玉京不可能如此清楚名单之事，更不可能精准地把握时机发难。”

沈清辞心头一凛。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会是谁？是某个门派的掌门？还是陆长风身边的亲近之人？

“下午，各派将最终确认盟约，并推举抗金义军的临时盟主。”陆长风道，“这将是关键时刻。金人必会不惜一切代价破坏。清辞，晚晴，我需要你们在关键时刻，稳住年轻一辈的人心。尤其是清辞，你如今在年轻俊杰中声望正隆，你的态度，会影响很多人。”

“晚辈明白。”沈清辞肃然道。

“还有，”苏晚晴忽然道，“陆将军，那份名单……是否真的安全？”

陆长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已做了安排。但愿……是我多虑了。”

短暂的休息后，众人重回聚义厅。下午的议题果然更加核心，争吵也愈发激烈。但在少林、武当、峨眉等大派的全力支持下，加上陆长风自身的威望与手腕，大局渐渐向着有利于团结的方向发展。一份相对公允的盟约草案被逐条讨论、修改，初步成型。

眼看就要进行到最后一项——推举临时盟主。盟主之位，虽说是“临时”，但在抗金期间，无疑将拥有极大的号召力和一定的指挥权，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陆长风、玄慈方丈、清虚道长，是呼声最高的三位。陆长风有军方背景和统筹经验；玄慈、清虚德高望重，可服众。按会前私下沟通的默契，很可能是陆长风任盟主，玄慈、清虚任副盟主，共同决策。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一名守在厅外的义军弟子匆匆闯入，面色惊慌，径直跑到陆长风身边，低声急语。陆长风听罢，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霍然起身！

“诸位！”陆长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刚得到急报！存放于后山‘听涛别院’的盟约副本、各派联络纪要以及部分粮草物资账册的密室，遭人潜入！值守弟子八人，全部遇害！重要文书……部分失窃！”

“什么？！”

“岂有此理！”

“谁敢如此大胆？！”

厅内顿时炸开了锅！人人色变！听涛别院是陆长风安排的一处隐秘据点，用于存放大会重要文书和部分物资，守卫森严，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潜入，杀人盗物？！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即将成立的抗金联盟脸上！更是对在座所有人的严重挑衅！

裘千仞拍案而起，怒道：“陆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别院守卫如此松懈吗？！”

雷震天更是须发怒张：“妈的！定是金狗细作！老子去宰了他们！”

玄慈、清虚等也是面色凝重，连声念佛。

混乱之中，白玉京悠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忧虑：“哦？竟有此事？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丢失的文书，想必十分重要。尤其是各派联络纪要……若落入金人手中……”他欲言又止，但话中之意，令人不寒而栗。

众人的目光，再次复杂地投向陆长风。别院是他安排的，守卫是他的人，如今出了如此纰漏，他难辞其咎！更可怕的是，若那些记载着各派联络方式和据点的纪要真的落入金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刚刚被陆长风压下去的猜疑，如同野火般再次燃起，甚至更加猛烈！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就是打击他的威信，破坏联盟，甚至可能就是为了那份名单！内鬼，果然存在，而且已经动手了！

“此事陆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诸位一个交代！”陆长风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立刻通知各派，变更联络方式与暗记，加强戒备，以防不测！大会……”

“大会还开什么开！”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却是“黄河帮”帮主身后那个蜡黄脸文士站了起来，他咳嗽两声，阴阳怪气道：“家底都让人掏了，还在这里推举什么盟主？陆将军，不是我们不信你，实在是……你这疏漏，也太要命了！谁知道那些贼人下一步还会干什么？谁又能保证，我们在这里商议的事情，不会转眼就传到金人耳朵里？”

这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恐慌与不信任的情绪迅速蔓延。

沈清辞眼见局势即将失控，知道不能再沉默。他长身而起，清朗的声音灌注内力，清晰地传遍大厅：“诸位前辈，请听沈某一言！”

众人目光聚焦于他。这位近日声名鹊起的年轻剑客，在太湖之战中的表现有目共睹，他的话，有一定分量。

“贼人潜入，杀害守卫，盗取文书，此乃赤裸裸的挑衅，更是金人畏惧我等团结、意图分化瓦解我等之铁证！”沈清辞目光炯炯，扫过众人，“此刻，若我等因贼人奸计而彼此猜忌，会议停滞，甚至分崩离析，岂不正中敌人下怀？那八位遇害的兄弟，岂非白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陆将军统筹抗金事宜，千头万绪，偶有疏漏，亦非不可能。但因此便否定陆将军为人，否定抗金大业，实为不智！当务之急，非是追究责任，而是同舟共济，共度难关！变更联络，加强戒备，确有必要，但联盟大事，更不可废！否则，今日我等散去，他日金兵铁蹄南下，我等便只能各自为战，任人宰割乎？”

沈清辞年纪虽轻，但话语条理清晰，正气凛然，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不少躁动的人渐渐冷静下来。

苏晚晴也适时起身，声音清冷却坚定：“沈少侠所言极是。贼人越是处心积虑破坏，越说明我等团结之可贵。此刻退缩，便是向金贼示弱。我苏晚晴，信得过陆将军为人，也愿与诸位英雄并肩，追查真凶，共抗金虏！”

“说得好！”雷震天第一个大声附和，“沈小子，苏姑娘，老子就喜欢你们这痛快劲儿！疑神疑鬼，算什么好汉！陆将军，你说怎么办，老子听你的！”

裘千仞沉吟片刻，也道：“沈少侠、苏姑娘言之有理。大敌当前，确应以大局为重。陆将军，还请你尽快拿出章程，稳定局面。”

玄慈、清虚等人也纷纷表态支持。

陆长风感激地看了沈清辞和苏晚晴一眼，心中稍定，知道暂时稳住了局面。他立刻沉声部署，派人详查别院案情，同时安排信得过的人手，协助各派变更联络方式。

然而，经此一闹，推举盟主之事，显然无法再进行下去了。大会在一种凝重而微妙的气氛中暂时休会，决定次日再议。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沈清辞与苏晚晴注意到，白玉京在离开时，与那蜡黄脸文士，以及角落里那个枯瘦老者，有过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汇，虽然只是一瞬，却未能逃过他们的刻意留意。

“他们是一伙的。”苏晚晴低声道。

沈清辞点头：“而且，内鬼很可能就在今天与会的人之中，甚至……地位不低。否则，他们无法如此精确地掌握别院的守卫情况，更无法在大会进行到关键点时发动。”

两人心中沉甸甸的。明处的敌人虽强，犹可防备；暗处的毒蛇，却更加致命。

夜色降临，湖心岛灯火阑珊，但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一队队义军弟子执火巡逻，气氛肃杀。

沈清辞与苏晚晴被陆长风请到他的临时书房。书房内，除了陆长风，还有玄慈方丈与清虚道长。

“今日多亏二位了。”陆长风叹道，“若非你们及时发声，局面恐难以收拾。”

“陆将军言重了，分内之事。”沈清辞道，“只是那白玉京等人，必是金人核心细作无疑。还有那内鬼……”

陆长风面色阴沉：“我已有些头绪。别院守卫布置，知晓细节者不过五人。除我之外，便是负责守卫的两位副统领，以及……裘千仞与雷震天。”

沈清辞与苏晚晴一惊。裘千仞和雷震天？他们可是会上争吵最激烈的两派首领！

“只是知晓布置，并非一定是内鬼。”玄慈方丈缓缓道，“还需确凿证据。况且，今日会上，他二人表现，似不似作伪。”

清虚道长也道：“不错。雷寨主性子火爆，不似奸猾之辈。裘帮主虽有私心，但通敌卖国，恐还不至。”

陆长风点头：“我也希望不是他们。但……人心难测。况且，内鬼未必只有一人。那白玉京能精准把握时机，对名单之事如此清楚，恐怕……我们中间，还有地位更高、更隐蔽的钉子。”

书房内一时沉默。若连裘千仞、雷震天这个级别的人都可能是怀疑对象，那还有谁可以完全信任？这抗金联盟，还未正式成立，便已从内部出现了如此巨大的裂痕。

“当务之急，是查明别院真相，找回失窃文书，揪出内鬼。”苏晚晴冷静道，“陆将军，可否让我们去看看现场？”

陆长风沉吟片刻：“也好。你们心思缜密，武功高强，或许能发现我等疏忽之处。我让心腹带你们去。务必小心，贼人可能还在附近窥伺。”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与苏晚晴在陆长风一名亲信副将的带领下，悄然来到了后山听涛别院。

别院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此刻却被火把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八具义军弟子的遗体已被移走，但地上的血迹尚未完全清理。密室的门被暴力破坏，锁具扭曲。

两人仔细勘查现场。守卫皆是被人以极快、极狠的手法一击毙命，伤口多在咽喉、心口等要害，凶器似乎是短刃或指爪类，伤口边缘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似有剧毒。

“好狠辣的手法，像是专业杀手所为。”苏晚晴检查着伤口，低声道。

沈清辞则蹲在密室门口，仔细观察锁具的断裂痕迹，又摸了摸门框上几道极浅的划痕，眉头紧锁：“破坏锁具的力道极大，但手法却有些……粗糙。不像是一流高手所为。而且，这几道划痕……”他指尖拂过门框上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平行浅痕，若有所思。

“有什么发现？”苏晚晴问。

沈清辞站起身，目光投向幽暗的庭院：“晚晴，如果你是贼人，成功潜入，杀了守卫，盗走重要文书，你会立刻远遁，还是……”

苏晚晴眸光一闪：“若是我，定会以最快速度离开，将文书送出。但若贼人目的不仅是文书，更是为了制造混乱、打击陆将军威信，甚至……留下线索，引导怀疑方向呢？”

沈清辞点头：“我总觉得，现场有些地方……太刻意了。守卫全灭，一个活口不留，像是灭口，但也可能是防止守卫说出贼人特征。锁具破坏得粗暴，像是故意展示力量，却留下了不该留下的痕迹。还有，贼人为何只盗走‘部分’文书？若是金人细作，理应全部带走，或干脆毁掉。”

副将在一旁道：“我们清点过，丢失的主要是各派联络纪要和部分物资账册的副本。盟约正本和核心的人员名单密函，因为存放在更隐蔽的夹层内，并未被发现，得以保存。”

“更隐蔽的夹层？”沈清辞心中一动，“贼人没找到？”

“是的。那夹层设计巧妙，若非知晓机关，极难发现。”

沈清辞与苏晚晴对视一眼。这似乎说明，贼人对别院的了解，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彻底？或者……他们故意留下了核心名单，以达成其他目的？

就在两人凝神思索之际，沈清辞忽然耳朵微动，低喝一声：“谁？！”

他身形如电，瞬间掠出密室，扑向庭院角落一丛茂密的竹林！苏晚晴毫不迟疑，长剑出鞘，紧随其后！

竹林中人影一闪，似乎想要逃离，但沈清辞速度更快，一道剑气已封住其去路！

“锵！”

金铁交鸣，黑暗中火花一闪。那人竟以手中短兵架住了沈清辞的随手一道剑气，但也被震得身形踉跄，显露出来。

借着远处火把的光芒，沈清辞和苏晚晴看清了来人，俱是一怔。

只见此人一身灰色夜行衣，身形瘦削，脸上蒙着灰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此刻却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睛。

正是他们之前在天山脚下见过，疑似“鬼影追魂”谢无常的那道灰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