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渊国，永安七年，隆冬。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整座京城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皇城西北角的冷宫里，连炭火都是三日前剩下的最后一篓，烧到现在只剩下零星几点火星，在冰冷的空气里明灭不定。

温予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就是这样一间破败的屋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修长白净但冻得通红。她抬手摸了摸脖颈，喉结处微微凸起，是渊寂给她做的伪装。原身是冷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无父无母，无人在意，三个月前被分派来伺候冷宫里关着的那位。

这个身份选得好，足够低调，足够不起眼。

也足够接近目标。

“宿主，世界信息已同步。”

渊寂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紧接着一股庞大的数据流涌入。温予面不改色地全盘接收，在瞬息之间完成了信息整合。

北渊国，皇权世界。当朝天子裴衍，年号永安，登基七年，手段铁血。而她要找的人，就关在这座冷宫的最深处。

“目标：裴御。北渊国先帝第九子，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渊寂的声音带着任务者惯有的公事公办，“十四岁领兵出征北狄，十七岁平定西北五郡叛乱，十九岁受封镇北王，手握八万北境铁骑。永安元年，先帝驾崩，裴御扶兄长裴衍登基，自己交出兵权，自请软禁于冷宫。至今七年。”

“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温予问。

“是。裴御与裴衍的关系非常复杂。他们是同胞兄弟，感情极深，但裴衍登基后对裴御的猜忌也与日俱增。裴御交出兵权自请软禁，一方面是保全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保全裴衍。因为裴御的实力太强了，强到只要他活着，裴衍的皇位就坐不安稳。”

温予“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推开房门。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她微微眯起眼。冷宫的院子不大，积雪没过了脚踝，院角种着几株红梅，在这冰天雪地里开得正盛。她踩着雪往院子最深处走，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小院，院门紧闭，门外连个看守都没有。

不是没人看守，是不需要。

因为里面那个人，是自己不愿意出来。

推开院门的一瞬间，温予的动作顿住了。

院子里也种着红梅，比外面的开得更盛更烈，几乎像是一蓬蓬烧起来的火。而在那株最大的梅树下，一个人正靠着树干坐着。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领口松散，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锁骨。长发未束，泼墨似的铺散在雪地上，与白雪交织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他闭着眼，睫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呼吸极轻极浅，像一柄入鞘的刀，安静，却依然带着致命的锋锐。

裴御。

北渊国的镇北王，曾经横扫西北的少年战神，此刻就这样坐在雪地里，浑身上下覆着一层薄雪，不知已经坐了多久。脚踝上锁着一条细细的玄铁链，另一端没入地下，链身被冰雪覆盖，几乎看不出来。

温予站在院门口，看了他很久。

“渊寂，”她在心里问，“你说他最虚弱的时间点是现在？”

“对。裴御自囚七年，长时间不与人交流，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加上常年在冷宫中不御寒、不进食，身体机能已经严重衰退。更关键的是——”渊寂顿了顿，“这个世界是玄珩主神神魂碎片形成的第一个碎片世界，碎片的执念太重，已经开始反噬宿主的生命力。如果不加干预，裴御最多再撑三年，就会油尽灯枯。”

“执念是什么？”

“无法确认。主神碎片的执念属于最高机密数据，即便给了你最高权限，这部分信息也是加密的。”渊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奈，“需要你自己去发现。”

温予没有再问。

她收回视线，迈步走进了院子。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声音不大，但树下的人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极浅极淡的琥珀色，像是冬日里冻住的茶汤，看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没有对陌生人的警惕或好奇。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温予，像看一片落下来的雪。

“谁让你进来的。”声音沙哑，语气平淡，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温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走到梅树下，蹲下身，与坐着的裴御平视。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拂掉了裴御睫毛上的霜雪。

指尖触到皮肤的一刹那，冰凉得几乎刺痛。

裴御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视线，落在温予的那只手上，又慢慢移回她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手很凉。”裴御说。

温予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笑了一下：“彼此彼此。”

她站起身，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青色棉袍，抖了抖上面的雪，披在了裴御肩上。棉袍不厚，还带着温予身上残留的体温，覆在裴御单薄的中衣上，像是往冰水里滴了一滴温水，微不足道，却让人本能地想要靠近。

裴御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棉袍，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手，把棉袍从肩上取了下来。

温予眉梢微动。

但下一秒，裴御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下一拉。温予没有防备，整个人跌坐进他怀里，后背贴上一具冰凉的胸膛。裴御把棉袍抖开，从身后裹住了她，两个人都被那件并不宽大的棉袍罩在了一起。

“你比我冷。”裴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温予愣住了。

渊寂也愣住了。

“宿主！他他他——”渊寂的声音都劈了，“他在干什么？！”

温予没理它。她靠在裴御怀里，后背紧贴着那具冰凉的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呼吸时胸膛微微的起伏。裴御的心跳很慢，慢到几乎不像一个活人，但每一声都沉稳有力，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

她没有挣脱，反而往后靠了靠，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王爷，”她说，声音带着风雪里浸透了的柔软，“我是新来的内侍，叫小宁子。”

裴御没有接话。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温予的发顶上，目光落在满院红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久到渊寂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宁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温予在他怀里微微弯起嘴角。

第一步，靠近目标——完成。

渊寂在她的意识海里急得团团转：“宿主！你到底有什么计划？裴御这个人设资料里写了，心防极重，对任何人的接近都天然排斥。上一个任务者连他的院门都没进去就被他的气场压得精神崩溃了！你怎么——”

“没有什么计划。”温予打断它，语气随意。

“没有计划？！”

“嗯，”温予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对付这种人，不需要计划。他活了二十一年，前十四年在战场上杀人，后七年把自己关起来等死。他见过所有的算计、阴谋、背叛，任何计划在他眼里都跟透明的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予感受着身后那具身体的温度，和环在自己腰间那条手臂越来越紧的力道——裴御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手臂正在不自觉地收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不怎么办，”温予在心里对渊寂说，语调温柔极了，“就陪着他。他冷，我给他暖着。他饿，我给他做饭。他不说话，我就陪他坐着。”

“就这样？”

“就这样。”

渊寂沉默了。它总觉得温予的话里藏了什么，但它分析不出来。它虽然是主系统，统御三千世界的数据洪流，却永远读不懂这个任务者笑眯眯的表情底下，到底在盘算什么。

而此刻，在梅树下，在风雪中，在那件薄薄的棉袍底下，温予轻轻动了动手指。

一道极其微弱、极其隐蔽的金色光芒从她指尖溢出，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裴御的脉搏。那是属于她的力量，被压制了十万年的力量，此刻像一条蛰伏的蛇，沿着裴御的经脉缓缓游走，一寸一寸地探索着那具衰败躯壳深处藏着的灵魂碎片。

找到了。

温予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暗色。

在那片被执念裹挟的碎片上，她感应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独属于那个人的神魂气息。

玄珩。

十万年了。

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