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芙一早便准备好了江南祭拜用的毛昌和包封。
另外买了香烛和元宝。
等伺候完小公子的早膳,她便在院子里叠元宝。
殿下对她那样好,她便也想为顾将军做些事情,让殿下和小公子开心。
将正方形的纸钱折成三角形,压出痕。
然后两边角朝中心线折,翻过来再把底部的两个角往上折。
最后轻压两端让中间鼓起。
一个元宝就做好了。
郑时芙心无旁骛地叠着。
谁知裴雪舟突然从堂屋里出来,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安静地看她叠了半天,然后才好奇地开口:“阿芙姐,你这是在做什么东西?”
郑时芙一顿,然后才笑着告诉他。
就像是在告诉着他一件很寻常的事情:“这是祭拜顾将军时要用到的东西。”
“……等会儿,您与殿下到了他面前,您便把您的名字写在封包上。”
“他在九泉之下,就能收到故乡的东西了。”
裴雪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起一个元宝在手上玩:
“那不止要叠爹爹的,还要叠娘亲的,是两个人的份。”
郑时芙一怔,愣愣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我的娘亲也是江南人,跟爹爹埋在一起呢。”
她心底突然笑不出来了。
郑时芙用手背擦了泪,然后将他揽在自己的怀里。
“您要跟奴婢一起叠吗?把您要说的话告诉在心底默念,爹爹和娘亲就都能听见了。”
裴雪舟的眼睛一亮:“好啊!”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们,已经忘记他们长成什么样了。”
郑时芙把他圈在怀里,手把手教他叠。
“金箔的一面朝外……”
裴雪舟的小手笨拙地翻折着。
不一会儿,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元宝就出现在他的手心。
郑时芙的眼前一亮。
…………
裴执玉站在书案后练字,身上的朝服还未换。
今日早朝后,他便被皇帝留了下来,直到中午才回了王府。
空荡的书房有些冷,一沓弹劾他的折子整整齐齐搁在书案上。
皇帝要他自己看看。
“主子,您直接处死了那位谢先生,百姓都说您狠心。”
“京城流言蜚语纷纷扰扰,文官弹劾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
日光从窗户纸往里头,映在他深邃的眉骨上。
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淡青的暗影。
裴执玉抬手蘸墨,手上的动作未停。
他只是淡淡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从前的辛汤之战,殿下下令坑杀二十万降卒。
军队得胜,班师回朝那日,弹劾他的奏折潮水似的往皇帝跟前递。
文官骂他残暴寡恩,百姓骂他不得好死。
说殿下坑杀降卒,有伤天和,是与蛮夷无异,为天地所不容。
更有甚者,说他屠戮太多,所以绝后。
说他会不得好死,骨肉至亲也不得善终。
就连裴老夫人也觉得殿下冷情,所以日日茹素,吃斋念佛。
每日跪在佛前,忏悔殿下的罪过。
如今,朝廷上的文官不满意殿下因为一点小事,便处置了贡生。
于是纷纷上书弹劾。
可那些丫鬟一尸两命,世人都不知情。
青书抿了抿唇,神情有些犹豫:
“是否要将谢谨之的所作所为上书陛下?”
毕竟殿下将他做过的丑事按下不表,只是以“渎职失德”的罪名发落了他。
并且以“举荐不当”的罪名,问责了保举他的官员。
牵连甚广。
裴执玉垂眸,在洁白的纸上落下一道墨痕:“不必。”
他的表情很平静。
“可是今日时芙姑娘休沐,属下发现她出去买了些香油纸钱。”
“大约是……为了祭拜谢先生。”
今日谢谨之出殡,或许是因为他从前的好名声,京城有许多百姓自发祭拜。
纸扎铺子都被踏破了门槛。
青书早晨去置办祭拜顾将军的祭品时,恰好遇见了她。
她选的香烛纸钱都是顶好的,恐怕是要用了她半个月的月钱。
裴执玉闻言,末笔顿了一下。
墨珠便在纸上多停了一息,又渗进纸里。
洇开一团极细的黑。
男人垂眸,看着面前的那团突兀的墨渍。
停了一息。
眼前突然浮现出她谨小慎微的模样。
她跪在他的身前,头颅紧紧埋在胸前,露出那截月牙似的脖颈。
连肩胛骨都微微发着颤。
她那样的性子,可怜先生,为他烧纸也不足为奇。
裴执玉缓慢搁下笔,把纸揭起来,搁在一旁。
“由着她。”
或许正如他们所言。
他如今这副模样,便是杀戮太重的报应。
青书看着自家主子的神情,吞了吞口水,缓慢垂了眸。
他在心里觉得——
殿下手段雷霆,却又按下不表。
是为了时芙姑娘和从前那些丫鬟伸冤呢……
可她竟还去为那样的人烧纸,未免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只听耳畔传来男人清冷的声音:“香油纸钱备好了吗?”
青书一愣,然后连忙点头:“都已经备好了。”
裴执玉推开书房的门,颀长的身影孑然:“更衣后便带雪舟出去吧。”
…………
时芙与裴雪舟折完了全部的金元宝。
一大一小两人齐齐伸了一个懒腰。
郑时芙正埋头将金元宝装进红木箱里,却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严声呵斥。
“谢谨之刚死了一日,京城百姓为他折纸烧烛也就罢了,你竟也来凑这个热闹!”
郑时芙猛地抬起头,便看见了一位衣着华贵的贵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嬷嬷。
时芙一下便认出来,这是二夫人梁氏。
她刚入府时曾见过一面。
翠翠说二夫人出身显赫,如今正帮着老夫人管理王府的内务。
此刻梁氏的站在廊下,瞧着裴雪舟手里的金元宝。
面色阴沉。
裴雪舟抿着唇,将手中的元宝藏在了身后。
郑时芙急忙下跪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梁如云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没叫她起身。
她过了半晌才道:“外头流言蜚语,说殿下残酷不仁、无端处置了贡生。可你作为誉王府的人,纵使心中这样想,也不该这样做。”
梁氏心里也觉得殿下太过冷情。
他在军中杀戮太重,纵使回了京城,也是心似铁石。
竟连儒生都这样杀了。
造业太深,是会有因果报应的。
可纵使誉王府人人都这么想,人人都惧怕他。
也是不该宣之于口,平白丢了王府的脸面。
时芙跪在地上,怔怔地听着二夫人的话。
殿下竟将谢先生……杀死了?
眼前浮现出男人漆黑的瞳孔。
她拢在袖管里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青书跟着裴执玉走到廊下,便见身前的男人倏地停住了脚步。
他一愣,顺着殿下的视线往外看。
便瞧见郑时芙面色发白地跪在原地,身后还放着小山似的纸元宝。
大抵是折了一个上午。
裴执玉半阖凤眸。
冷淡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