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洒在乱葬岗嶙峋的骨山上。
乌鸦的啼叫像是钝刀割开腐肉,一声声,将最后的天光也撕成了碎片。这里的泥土从来不是褐色,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黑的暗红——传说每一寸土都浸透了七代人的血,每一块石头都压着三具以上的尸骸。
陈渊拖着第三具尸体往坑边走时,左脚陷进了一个突然塌陷的土坑。他踉跄一下,没有松开手中的草席包裹,只是低头看了看——一只半腐的手从土里伸出来,五指微张,像是在索要什么。他面无表情地踩过去,骨骼碎裂的轻响淹没在晚风里。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脚下那只手,还是对草席里裹着的东西。
这里是青州城外的“万人冢”,官方的名字早已被人遗忘。三十年前瘟疫,二十年前饥荒,十年前魔修屠城,三年前正邪两道在此决战——层层尸骸堆积成山,怨气浓得连最凶悍的野狗都不敢靠近。只有陈渊这样的“守冢人”,才会日复一日在这里挖坑、埋尸、清理偶尔从土里翻出来的“新鲜货色”。
草席散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个女子,不会超过二十岁,脖颈上有明显的紫黑色掐痕,眼睛还半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恐。她穿着粗布衣裳,但腰间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穷苦人家女儿唯一的装饰。
陈渊蹲下身,合上她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右手,悬停在她额前三寸处。
掌心传来微弱的吸力,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气从女子七窍中缓缓渗出,缠绕上他的手指。那灰气冰冷刺骨,带着不甘、恐惧、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生机。陈渊闭上眼,感受着这缕“残魂”顺着手臂经脉流入体内——
剧痛瞬间炸开。
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骨髓,陈渊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他能清晰感觉到那缕新吸入的魂气在经脉中游走不到半寸,就被某个蛰伏在丹田深处的存在贪婪地吞噬殆尽。紧接着是熟悉的空虚感,像是饿了三天的乞丐刚闻到米香就被夺走了饭碗。
“还不够……”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远远不够……”
陈渊咬紧牙关,没有回应。
那是三年前钻进他体内的东西——一道残缺的古老魂魄。那夜天降血雨,乱葬岗中央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这东西就趁他查看时侵入体内。它自称“魂尊”,许诺给他无上仙缘,代价是每日以生灵魂气供养。
三年了,陈渊吸过不下千道残魂,修为却始终停留在炼气一层。所有魂气九成九都被这东西吞噬,只留下零星半点勉强维持他不死。
“今日才三道残魂。”魂尊的声音带着不满,“你想饿死本尊吗?”
“最近死的人少。”陈渊简短回答,重新裹好草席,将女子推入坑中。
一锹一锹的暗红泥土落下,渐渐掩去那张年轻的脸。陈渊的动作机械而熟练——三年来他埋过的人比有些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起初还会做噩梦,后来连心跳都不会快上半分了。
最后一锹土压实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粗糙的木牌,用炭笔写上“无名女”三字,插在小小的坟头前。这是他能给的唯一祭奠。
远处传来咳嗽声。
陈渊抬起头。乱葬岗边缘那座歪斜的茅草屋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门框剧烈咳嗽着,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叶咳出来。暮色中看不清面容,但陈渊知道那是谁——养父陈老瘸子。
也是这乱葬岗上一任守冢人。
陈渊加快脚步往回走。靠近茅屋时,他闻到了血腥味。
“爹。”他推开门。
油灯如豆的光晕里,陈老瘸子坐在破木床上,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粗布。他的脸比三个月前又凹陷了许多,眼窝深得能塞进核桃。看见陈渊进来,他迅速把布藏到身后。
“埋完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嗯。”陈渊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喝点。”
陈老瘸子没接碗。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跳动:“渊儿……你今年十八了吧?”
“下个月满。”
“十八……”老人喃喃重复,“该离开了。”
陈渊的手顿了顿:“去哪儿?”
“离开这儿。”陈老瘸子突然激动起来,“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趁着……趁着我还剩口气……”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他没来得及遮掩——鲜血溅在破旧的被褥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花。
陈渊放下碗冲过去扶住他。手掌触碰到养父后背时心里一沉——那脊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药呢?”陈渊问。
“没用。”陈老瘸子喘息着摇头,“我的寿元……到头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
三年前陈老瘸子从乱葬岗捡回昏迷的陈渊时就已经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了。守冢人这份活计损阴德、折阳寿,历来都是短命鬼才干。他能活到六十岁已经是奇迹——或者说诅咒。
“听我说。”老人枯瘦的手抓住陈渊手腕,“床底下……有个铁盒。里面……有样东西……”
话未说完,屋外突然亮如白昼!
一道青色剑光撕裂夜幕从天而降!凛冽的剑气将方圆十丈内的雾气一扫而空!乱葬岗上常年不散的怨气竟被这剑光逼得倒卷而回!
茅草屋的门板轰然炸裂!
陈渊本能地护在养父身前。刺目的光芒中只见三道身影飘然落地——白衣胜雪、背负长剑、衣袂无风自动。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眉目冷峻如剑锋;左侧是个鹅蛋脸少女;右侧则是个娃娃脸的少年。
三人胸前都绣着同样的云纹图案——三朵祥云托着一柄小剑。
太虚宗!
青州地界唯一的修仙宗门!对凡人而言如同云端之上的存在!
青年目光扫过破败的茅屋和屋中两人眉头微皱:“此地可是乱葬岗?”
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老瘸子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陈渊按住。少年自己上前一步躬身回答:“回仙师正是。”
“可曾见过异常?”这次开口的是那少女声音清脆,“比如……黑气冲天异象?或者空间裂隙?”
陈渊心脏猛地一跳!
三年前那道裂缝!天降血雨!还有钻进自己体内的魂尊!
但他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摇头:“小人日夜在此守冢未曾见过仙师所说异象。”
青年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抬手一指——
一道青光射向陈渊眉心!
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青光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丹田深处那股蛰伏的力量突然躁动!一股阴冷的气息本能地要涌出抵抗——
不能暴露!
陈渊用尽全部意志死死压制住那股冲动!任由青光没入眉心!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脑中搅动!记忆被粗暴地翻检!童年碎片、埋尸日常、养父咳血的画面……最后停留在昨夜挖坑时挖到半截古碑的场景……
青光收回。
青年收回手指眉头皱得更深:“炼气一层?你修过仙?”
“小人偶然捡到半本残经胡乱练过几日。”陈渊低头回答手心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瞬间魂尊差点失控!
少女好奇地打量他:“在这种地方修炼?你不怕怨气侵体走火入魔?”
“小人不知这些……”
娃娃脸少年突然插话:“师兄师姐何必多问?这等蝼蚁能知道什么?咱们还是赶紧搜查要紧师尊说那‘噬魂老魔’的残魂很可能逃遁至此……”
“慎言!”青年冷冷打断他目光却再次投向乱葬岗深处“此处怨气之重确实适合残魂藏匿……分头搜查若有发现立刻发信号。”
三人化作三道剑光分散而去。
直到剑光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陈渊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噬魂老魔……”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
丹田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听见了吗小子?他们在找本尊呢……”
陈渊没有回应转身看向养父却发现老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门外某个方向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乱葬岗最深处被称为“尸眼”的地方传说无论埋多少尸体那里永远填不满。
此刻在太虚宗弟子剑光照耀过的夜空下那片区域的土壤正在微微蠕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而更远处青州城方向隐约传来钟声——不是报时的钟而是示警的钟!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风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成千上百人重叠在一起的哀嚎从乱葬岗每一寸土地下渗出……
陈老瘸子终于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快……床底下……拿了东西……逃……”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那太虚宗少女的惊呼紧接着是法宝碰撞的巨响和青年的怒喝:
“魔头休走!”
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染成诡异的暗紫色!光柱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哀嚎挣扎!
娃娃脸少年的惨叫划破夜空:
“师兄救我——”
然后戛然而止。
死寂。
连乌鸦都不叫了。
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几乎熄灭。茅屋在某种无形的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渊看向养父老人眼中最后一点光正在迅速黯淡但枯瘦的手指死死指向床底——
铁盒!
几乎同时屋外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每一步都更近一些……
有什么东西来了。
不是太虚宗弟子也不是所谓的噬魂老魔。
是更古老、更饥饿的东西从乱葬岗最深处苏醒了——
它被刚才的剑光和打斗惊醒了。
而现在它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新鲜的血肉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