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养着两只柴犬，原本是平淡日子里最欢喜的陪伴，可自打白白眼睛受伤，往后的每一天，都成了我提着心、吊着胆的煎熬。

还记得白白刚受伤那会儿，眼睛肿得睁不开，血水混着泪水往下淌，我看着它疼得蜷缩在角落，连哼唧都不敢大声，心就像被狠狠攥住一样疼。从那天起，我放下了手里不少琐事，一门心思扑在照顾它上。每天定时给它清理伤口、滴眼药水、喂消炎的药，生怕一不小心引发感染，让它遭更多罪。吃饭的时候，我会把狗粮泡软，蹲在它身边一点点喂它；晚上睡觉，特意把它的窝挪到我床边，只要它稍微动一动，我就立刻醒过来查看。

那段日子很难熬，可看着白白在我的照料下，慢慢能抬起头，愿意慢慢走动，精神一点点好转，我心里总算有了点盼头。只是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就被残酷的现实打碎——它受伤的那只眼睛，终究是彻底失明了，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从那以后，白白彻底变了，原本活泼爱跑的小狗，变得胆小又怯懦，走路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稍微有点动静，就吓得浑身紧绷，紧紧贴着墙角不敢动。它再也看不见我的模样，看不见家里熟悉的家具，看不见窗外的阳光，只能靠着嗅觉和听觉，摸索着这个它再也看不清的世界。

我实在不忍心让这只受过伤的小狗，一直被困在狭小的房间里，更舍不得它独自承受失明的孤独。于是从那以后，我便养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天刚黑，我就会下楼，在小区里一遍遍呼唤白白的名字，把在外面溜达的它找回来，牵着它慢慢走回家。回到家后，给它备好干净的水和温热的食物，陪着它待一会儿，看着它安安稳稳趴在窝里睡着，我才敢放心。等到白天阳光好的时候，再陪着它一起下楼，让它在小区里慢慢走动、晒晒太阳。

失明后的白白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时不时会撞到花坛边缘、单元门的台阶，有时候撞疼了，就会委屈地蹭蹭我的裤腿。我就一直陪在它身边，轻轻扶着它，一点点带着它熟悉小区里的每一条小路，记住每一处障碍物的位置。它走累了，就趴在草地上休息，我就坐在旁边陪着它，摸摸它的脑袋，轻声跟它说话。我总想着，只要我一直这样陪着它、护着它，就算它看不见了，也能在这个小区里，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就这样，日出而伴，日落而归，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平平淡淡地过了整整半年。这半年里，我风雨无阻地接送白白，细心呵护着它的衣食住行，看着它慢慢适应了失明的生活，虽然依旧胆小，但总算能自在地在小区里溜达，我心里满是欣慰。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用心，足够坚持，就能为这只可怜的小狗，守住一方小小的安生之地，可人性的偏见与恶意，终究还是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打碎了我所有的期盼。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小区的业主群里，突然冒出了关于白白的流言蜚语，而且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有人说，这只瞎眼的柴犬脾气暴躁，白天在小区里咬人，见人就扑，太危险了；还有人说，它每天晚上不停狂叫，吵得整栋楼都没法休息，严重扰民。那些话全是凭空捏造、胡诌乱编，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天天寸步不离地陪着白白，比谁都清楚它的模样。失明后的它，胆小到极致，别说是咬人扑人，就算是陌生人靠近它三步以内，它都会吓得赶紧往后退，紧紧躲在我身后，连头都不敢抬。每天晚上我都会把它接回家，它安安静静趴在窝里，一觉睡到天亮，别说乱叫，连一点动静都没有。看着群里一条条恶意满满的留言，看着大家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谩骂，我又委屈又愤怒，一遍遍在群里解释，发白白平时温顺乖巧的视频，想证明它的清白，可根本没有人愿意听，没有人愿意相信。

在他们眼里，白白只是一只瞎了眼的流浪狗，是不配待在小区里的累赘，所有人都带着有色眼镜看它，满心都是排斥和厌恶，没有一丝一毫的包容，哪怕它只是一只弱小、无助、受过重伤的小狗，也容不下它的存在。

流言愈演愈烈，我的解释显得苍白又无力，随之而来的，是更残酷的现实。有人联系了专门套狗的人，那些人来了一回又一回，拿着捕狗的工具，在小区里四处围堵白白，想要把它抓走处理掉。每一次，我都拼了命地阻拦，把白白护在身后，跟套狗的人争执，跟小区里提意见的人求情，我放下所有脸面，只希望他们能放过这只可怜的小狗。

可我的坚持与求情，在众人的偏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们依旧不依不饶，一次次施压，一次次让人来围捕，我心力交瘁，每天都活在担惊受怕里，生怕一不留神，白白就被人带走。那段日子，我吃不好睡不好，看着身边胆小怯懦的白白，看着它对我全然依赖的模样，我满是绝望，却又无能为力。

我拼尽了全力，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它，实在走投无路，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做了一个让我痛彻心扉的决定——把白白送到动物救助基地。至少在那里，没有人会驱赶它，没有人会伤害它，能让它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用再每天担惊受怕，不用再承受旁人的恶意。

送白白去基地的那天，我不敢看它的眼睛，一路紧紧抱着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满是愧疚与不舍。把它交给基地工作人员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它委屈的呜咽声，可我只能狠心转身，逃也似的离开，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会崩溃，就会舍不得。

隔了一段时间，我实在太过想念，鼓起勇气去救助基地看它。刚走进基地，我就轻声呼唤它的名字，原本在角落趴着的白白，瞬间竖起了耳朵，循着我的声音，慢慢朝着我这边挪动。它走得很慢，脚步依旧磕磕绊绊，等走到我面前时，我清晰地看到，它那双失明的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珠，眼眶红红的，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它没有像从前一样，兴奋地扑到我身边，没有摇着尾巴蹭我的手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麻木。它不再依赖我，不再对我表现出亲近，仿佛已经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苦难，习惯了这世间所有的恶意，连难过都变得沉默。

看着它这副麻木又委屈的模样，我瞬间泪崩，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喘不过气。我曾许诺要护它一生安稳，要一直陪在它身边，可最后，我却亲手把它送到了陌生的地方，没能兑现我的承诺。我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指尖触到它干枯的毛发，心里的愧疚与心疼翻江倒海，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现在，每每想起白白那双含着泪水、满是麻木的眼睛，我都会彻夜难眠。那是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遗憾与心痛，我终究是没能护住这只受过伤的小狗，没能给它一个永远安稳的家，只能看着它在陌生的地方，独自承受着孤独与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