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雁翎刀的放血槽,一滴一滴砸进白银堆里。
王振那颗肥硕的首级系在马鞍上,双眼依旧圆睁,里面满是不敢相信。
这个权倾朝野、甚至敢在朱祁镇面前自称“咱家”的二皇帝,到死都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总旗,怎么真敢对他挥刀。
突如其来的死寂,压住了原本混乱的明军营地。
正在争抢马车、甚至为了几口水厮打的士卒停了下来。
那些指挥番子剥人皮、打军棍的锦衣卫和内卫太监,也全都僵在原地。
风沙从土坡上卷过。
远处,瓦剌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你……你杀了公公?!”
尖厉的声音划破死寂。
说话的是王振的心腹小太监曹祥。他此时正缩在一辆装满珠翠的骡车上,脸色由白转青,兰花指颤抖着指向秦烈。
“反了!反了啊!这是圣上的阿父!禁卫、内廷军,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拿下这个逆贼!凌迟,必须凌迟!”
“哗啦——”
几十名手持绣春刀和长柄大斧的内廷精锐回过神来,纷纷拔刀。
他们是王振的亲信,也是乱军中日子过得最舒坦的一群人。
如今王振一死,他们的靠山没了,前程断了,心里只剩下惊惧和怨恨。
“杀!”
一名内卫百户率先冲出。
此人是勋贵子弟,手中一柄八角流星锤舞得呼呼作响,直奔秦烈面门砸下。
秦烈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
这种招式看着凶猛,实际大开大合,破绽太多。
就在锤头临近的刹那,他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身子微微一侧。
流星锤贴着胸甲擦过,带起一串火星。
秦烈手腕一翻。
“死!”
刀锋自下而上,斜斩而出,精准切入那百户肋下,顺着肩骨挑了出去。
那人身体一僵,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重重摔在血泊里。
秦烈提刀而立,目光扫过前方众人。
“还有谁?”
没人出声。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将王振的首级高高举起。
“王振误国,弃二十万同袍于不顾,把大军困在断水绝地!这样的阉贼不死,大明迟早要亡!”
秦烈的声音不算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还要替他卖命?还要陪着他一起死吗!”
几十名内卫停在原地。
他们看看秦烈,又看看那颗首级,再看向远处已经冲到近前的瓦剌骑兵。
方才的凶狠,正在一点点变成迟疑。
曹祥却还在尖叫:“圣驾就在后面!你杀王公公,就是冲撞圣躬!谁杀了他,赏金千两!”
“赏金千两?”
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冷笑。
“也得有命花才行!”
一个满脸胡须、甲胄残破的神机营校尉大步走了出来。
他叫周猛,刚才正是因为王振的财宝马车挡住炮位,气得差点当场吐血。
周猛看了看秦烈手中的首级,又看了看地上的王振,忽然仰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
“好!杀得好!”
他指向那些朱红车轿,声音越来越大:
“咱们神机营的兄弟渴死了一半,剩下的人还得给这阉货抬车!兄弟,不管你是哪一营的,这颗脑袋,老子周猛认了!”
周猛一站出来,身后的神机营士卒立刻挺直了腰。
张铁锤、麻子、耗子,还有那名满脸是血的老炮手,也握紧兵器,默默站到了秦烈身后。
人群里,终于有人动了。
“众将士,听令!”
秦烈知道,眼下这片刻的沉默,就是局势重新归属的关键。
他猛地抬脚,将旁边一只装满白银的箱子踢翻。
“哗啦啦——”
银锭滚了一地,沾着血,在夕阳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振已伏诛!朝廷名分,我秦烈自然会向于大人、向天下交代!”
他指向那几十辆堵住炮位的马车。
“但现在,鞑子就在眼前!想留在这里等死的,尽管守着这些臭银子;想活命,想回宣府见爹娘、见婆娘孩子的——都给老子站过来!”
秦烈抬手一挥。
“把这些车全推下坡!火炮立刻就位,神机营准备接敌!”
“大人……”
一个士卒咽了口唾沫。他已经渴得双眼凹陷,声音发颤。
“咱们……真的能活吗?”
秦烈翻身跳上一处土垛。
夕阳从他身后压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只剩下三百余人的神机营和宣府卫残兵。
“我秦烈在这里立誓!”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我活着,就一定带兄弟们回宣府,喝一口最清的井水!我若死了——也死在你们前面!”
周猛第一个单膝跪下,抱拳喝道:
“愿随大人赴死!”
“愿随大人赴死!”
呼喊声从四面响起。
声音并不整齐,甚至有些嘶哑,却终于不像一群等死的溃兵了。
曹祥看着那一双双重新燃起怒火的眼睛,脸色彻底变了。
“内卫的人!”
秦烈转头看向他,眼神冷了下来。
“要么归阵杀敌,要么现在就死。”
曹祥嘴唇哆嗦了半天,手里的兰花指扇子啪的一声掉在车座上。
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瓦剌骑兵,终于瘫坐下去。
那几十名内卫也慢慢收起了兵器,低着头退进人群。
他们可以替王振杀人,却没胆子替王振陪葬。
“周猛!”
“在!”
“给你三十息,把大将军炮支起来!药包别省,引信扎牢。若是炮没响,老子先拿你问罪!”
周猛咧嘴一笑:“得令!”
“张铁锤!”
“在!”
“带五十个人,把这些金银车全部推到坡口。不管里面装的是珠宝还是丝绸,统统掀翻!车厢连在一起,正好做鹿角。鞑子的马冲上来,就让它们埋在这堆金银里!”
“是!”
命令一条接着一条传下去。
明军士卒怒吼着推动车轿,沉重的车轮在坡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几十辆价值连城的马车翻滚着冲下缓坡,车厢撞在一起,绫罗绸缎、珠玉古玩和官银撒满了地。
原本象征着王权和富贵的东西,转眼变成了仓促垒成的拒马。
土木堡本就是一处缓坡。
王振此前只顾着带兵停驻,根本没想过修筑工事。
如今秦烈能做的,便是把手边所有东西都利用起来。
哪怕那些东西,原本都是压在大明军队身上的枷锁。
“轰隆隆——”
最后一辆车被推到坡口,几名士卒赶忙用麻绳和长枪将车架连在一起。
“好了!”
周猛在后方吼道:“炮位已经架好!”
秦烈回头看去。
三门大将军铜炮已经被推出车阵,炮口斜指前方。
周猛带着炮手忙着装填,里面塞的却不是规整的实心弹,而是碎石、废铁钉和破瓷片。
这些东西杀伤不了瓦剌重骑,却足以把冲在前面的骑兵打得人仰马翻。
“来了!”
麻子趴在土垛后,声音紧绷。
“鞑子的先锋离咱们不到三百步!”
秦烈抬眼望去。
远处烟尘翻滚,瓦剌轻骑已经散开。
他们没有急着结阵冲锋,而是不断奔驰、回旋,趁着马速引弓放箭。
这正是瓦剌骑兵惯用的曼古歹战术。
一蓬蓬羽箭划过长空,落在明军前方,试探着防线的虚实。
“别浪费火药。”
秦烈压低声音下令:
“火铳手先蹲下,等他们进五十步再抬头。炮手听我的旗语,不许擅自开炮!”
“是!”
众人按住兵器,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不远处,中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名衣着华贵的官员,在锦衣卫护送下仓皇逃过。
他们有内阁大臣,也有勋贵子弟,一个个脸色惨白,根本没人再去看王振的尸体。
到了生死关头,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权阉,也不过是一块躺在路边的烂肉。
周猛看向更远处的黄伞盖,迟疑道:
“秦大人,圣驾……”
那里正是朱祁镇所在的位置。
瓦剌主力也在向那边合流。
秦烈抚过刀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圣驾自有禁卫和大军护着。”
周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秦烈看向西方。
“咱们这三百人,救不了天子。但咱们能把这条命带出去,把土木堡的消息带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记住,目标只有一个——向西突围!不恋战,不回头!”
若此时冲去中军救驾,这三百人只会被瓦剌主力一口吞掉。
他要做的,是在最混乱的时候凿开侧翼,保存这点火种。
“呜——”
一声尖利的胡哨划过荒野。
五百名瓦剌先锋骑兵终于发起冲锋。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里。
其他方向的明军都在逃,只有这片车阵后的士卒安静得异常。
“杀汉奴!抢财宝!”
瓦剌骑兵挥舞弯刀,催马加速。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秦烈站在土垛上,任由流矢从耳边掠过,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那份镇定感染了周围的人。
不少士卒原本已经握不住刀,此刻却重新咬紧了牙。
“稳住……”
“再等等……”
一百步!
秦烈手中的令旗猛然落下。
“大将军炮,开火!”
“轰——轰——轰!”
三声巨响接连炸开。
炮口喷出长长的火舌,碎石、铁钉和瓷片组成的弹幕瞬间扫过瓦剌先锋。
最前面的数十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打得人仰马翻。
战马嘶鸣着倒地,后面的骑兵躲闪不及,顿时撞成一团。
“火铳手,三段齐射!”
第一排士卒同时起身。
“砰!砰!砰!”
白烟升腾,火铳声刚落,第二排已经上前。
紧接着,第三排开火。
秦烈不要精准射击,只要覆盖。
这个距离上,密集的铅弹足以穿透瓦剌人的皮甲。
前方的瓦剌骑兵冲势骤然一滞,许多人被翻倒的马车绊下马背,紧接着又被火铳打翻。
“打中了!大人神武!”
周猛兴奋得满脸通红。
“别喊了!”
秦烈翻身上马,雁翎刀斜指西方。
“全军突围!神机营断后,宣府卫居中,跟紧旗子——杀出去!”
三百人的队伍迅速收拢,像一柄烧红的短刀,狠狠刺向瓦剌骑兵侧翼最薄弱的结合处。
秦烈一马当先。
他的刀法没有多余变化,出刀便直取要害。
一名瓦剌百夫长怒吼着迎上来,试图拦住这支突然杀出的明军。
两骑交错的刹那,秦烈身体微微一侧,雁翎刀顺势划过对方颈侧。
鲜血喷出。
那名百夫长捂着喉咙,从马上栽落。
秦烈没有回头,只高声喝道:
“谁敢后退——此贼就是下场!”
王振的首级被系在马鞍旁,随着战马奔腾不断摇晃。
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像一面诡异的旗帜,跟着秦烈冲在最前方。
一些原本只顾逃命的明军停住了脚步。
他们回头看着这支逆着人潮冲锋的队伍,又看了看那颗挂在马鞍旁的首级,眼中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
有人捡起兵器,朝秦烈的方向靠拢。
有人扯下破碎的军旗,重新跟了上去。
土木堡各处仍是火光冲天,喊杀不绝。
可在西北角,这支由秦烈硬生生聚拢起来的队伍,已经撕开了瓦剌骑兵的侧翼。
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他们没有停,也不敢停。
只要缺口重新合拢,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秦烈策马冲在最前方,向着宣府的方向杀去。
他知道,今夜之后,土木堡会成为大明最惨烈的一道伤疤。
但至少,这道伤疤不能只剩下死人。
必须有人活着出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