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福特轿车碾过积雪,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在乡间小路上缓缓前行。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碎雪拍打着车窗,模糊了窗外破败的村落,也渐渐将苏晚前世所有的狼狈与苦难,甩在了身后。
苏晚端坐在轿车后座,身姿挺直,身上的大红嫁衣衬得她面色愈发素白,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温婉,反倒透着一股冷冽的疏离。她没有看向窗外,只是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恨意与隐忍。
身旁的嫂子一路上絮絮叨叨,无非是让她进了督军府要安分守己,讨好陆振衡,别忘了给家里捎好处,言语间满是对荣华富贵的贪婪。苏晚充耳不闻,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针线,心底一片冰凉。
这一家人,前世为了攀附权贵,将她推入火坑,眼睁睁看着她在督军府受尽磋磨,从未有过半分心疼。这一世,她不会再任由他们拿捏,等她站稳脚跟,这些人欠她的,她也会一一讨回。
轿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渐渐远离了偏僻的村落,周遭的景致变得气派起来。宽阔的柏油马路,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松柏,即便在深冬,依旧透着苍劲的绿意。远远地,便能看到一座气势恢宏、壁垒森严的府邸,黑瓦高墙,朱红大门,门口伫立着两尊石狮子,神情威严,两侧更是有持枪的卫兵笔直站岗,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让人望而生畏。
那便是一手遮天的陆振衡的督军府,是她前世葬身之地,也是她这一世复仇的战场。
看着那座熟悉又压抑的府邸,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前世临死前的火光、枪声、鲜血,以及陆振衡那冷漠狠戾的眼神,再次在脑海中闪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但她很快便压下了心底的翻涌,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座府邸,眼底只剩赴死般的坚定。
仇人的巢穴,她来了。
轿车缓缓停在督军府朱红大门前,司机率先下车,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
嫂子连忙推了苏晚一把,压低声音催促:“快下车,别失了礼数!”
苏晚没有理会她,微微俯身,迈步走下轿车。大红的裙摆拂过积雪,在一片洁白中绽开一抹艳丽的红,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督军府,高墙深院,处处透着权势的压迫与冰冷的杀机。
门口的卫兵见状,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见过夫人!”
一声“夫人”,彻底敲定了她如今的身份——陆振衡的续弦,督军府的女主人,也是陆砚名义上的继母。
苏晚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在佣人的引领下,迈步踏入督军府。
府内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气派,庭院深深,雕梁画栋,青石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两侧栽种着名贵的花木,即便冬日凋零,依旧能看出往日的繁盛。只是四处巡逻的卫兵,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硝烟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里是杀伐果断的督军府邸,处处都是危机。
一路走来,府里的佣人、卫兵皆恭敬地躬身行礼,不敢抬头直视她,整个督军府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响起,透着压抑的死寂。
前世她初入这里,满心都是恐惧与抗拒,缩手缩脚,生怕触怒陆振衡,活得战战兢兢。可这一世,她目光从容,步履沉稳,细细打量着府中的布局,将每一处角落记在心底,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将见证她的复仇之路。
“夫人,督军在正厅等候。”引路的佣人恭敬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苏晚微微颔首,跟着佣人朝着正厅走去。
越是靠近正厅,她的心跳便越是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也让她愈发清醒。
很快,正厅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佣人轻轻推开房门,躬身示意她进去,随后便悄声退下。
苏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嫁衣,抬步走了进去。
正厅内宽敞气派,陈设古朴厚重,处处透着威严。正上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着墨色军装的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挺拔,五官深邃硬朗,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与狠戾,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抬眸看来,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正是她恨之入骨的仇人——陆振衡。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扑面而来,前世的血海深仇在心底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凭借着强大的隐忍,才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微微垂眸,摆出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能冲动。
陆振衡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身红衣,眉眼清丽,身姿纤细,却有着超乎寻常的镇定,没有寻常女子见到他时的惶恐与谄媚,反倒透着一股沉静的气质,不由得眸色微深,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是苏晚?”
“是。”苏晚压低声音,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陆振衡打量了她片刻,没有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既已入了督军府,往后便安分守己,做好你的夫人,该有的规矩,自然会有人教你。”
这话看似平淡,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在提醒她,在这督军府,他才是唯一的主宰。
苏晚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微微俯身:“我明白。”
就在这时,正厅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卫兵的通报:“少帅到!”
少帅。
这两个字传入耳中,苏晚的身子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是陆砚。
那个她爱入骨髓,却又不得不咫尺天涯的少年,如今的陆府少帅。
时隔两世,再次相见,竟是在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身份之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炽热又复杂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错愕,还有深埋不住的痛楚与不敢置信。
苏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柔情与悸动都已被尽数掩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疏离。
她缓缓转过身,抬眸,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身着一身深色军装,肩章利落,身形颀长,少年时的桀骜褪去,多了几分军人的冷硬与挺拔,五官愈发俊朗深邃,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
是陆砚。
他就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瞳孔骤缩,满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原本冷冽的面容瞬间失了血色,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慌乱起来。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父亲新娶的续弦,竟然会是她——是他心心念念、寻了无数个日夜,以为再也寻不到的苏晚!
是他年少时许诺一生,想要八抬大轿娶回家的姑娘!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风雪声、呼吸声、厅内的寂静,全都被无限放大。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满腔爱意与思念,全都卡在喉咙里,却被一道名为“伦理”的枷锁,狠狠阻隔。
她是他父亲的妻子,是他必须躬身行礼,尊称一声小妈的人。
陆砚的身形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看着眼前一身嫁衣、眉眼清冷的少女,看着她眼底对他的陌生与疏离,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轰然崩塌。
苏晚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绝望,心脏也传来阵阵钝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分毫未露。
她不能心软,不能回头,复仇之路,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
在陆振衡的注视下,苏晚微微抬眸,目光平静无波,看着陆砚,语气淡漠疏离,吐出一句残忍却又不得不说的话:“少帅。”
这两个字,彻底斩断了往日所有的情分,敲定了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陆砚浑身一震,脸色愈发惨白,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痛楚与不甘,在眼底疯狂蔓延。
而坐在主位上的陆振衡,将两人的异样尽收眼底,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一场以复仇为名的棋局,从此刻,正式拉开帷幕。而这对昔日的恋人,终究在爱恨纠葛中,沦为了棋局里,最身不由己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