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督军府万籁俱寂。
苏晚推开卧房雕花窗棂,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的雪地上。红裙裙摆扫过残雪,留下一抹艳丽的划痕,很快又被寒风抚平。她没点灯,借着夜色掩护,如鬼魅般贴着墙根,穿梭在府内无人的回廊间。
目标明确——前院书房。
那里是陆振衡处理私货、存放密函的核心之地,也是前世她至死都未能踏足的禁区。
方才趁着知夏去备热水,她已从管家口中套得消息:陆振衡每晚子时都会在书房独坐,且那里戒备最松,只因他深信“无人敢闯督军府”。这是天赐的机会,苏晚绝不能错过。
脚步轻盈,她避开明面上的巡逻卫兵,专挑那些阴影角落走。路过西侧跨院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正靠在廊柱下,身形挺拔,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是陆砚。
苏晚的心脏骤然紧缩,脚步生生顿住。
他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的他褪去了军装,只着一身素色常服,长发随意束起,少了战场上的冷硬,多了几分少年气的颓丧。他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汀兰院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思念与痛苦,像一头被困的孤狼,既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去。
苏晚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想转身逃离,可理智告诉她,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复仇成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朝着书房的方向前行。
就在她侧身经过的刹那——
“谁?”
一道低沉的喝声陡然响起,陆砚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精准锁定了她的身影。几乎是同时,他手中的烟掉落在地,碾碎在雪地里。
苏晚心头一紧,转身就要跑。
“苏晚!”
陆砚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那熟悉的称呼,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控诉,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
“放开我。”苏晚的声音冷得像冰,奋力挣扎,试图甩开他的束缚。
“我不放!”陆砚将她狠狠拽进怀里,死死抱住,声音沙哑得近乎哽咽,“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你明明……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嫁给我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带着烟草的冷味,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那是她前世刻入骨髓的渴望,却是这一世最致命的毒药。
“陆少帅,”苏晚猛地推开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眼底的柔情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请自重。我是督军夫人,是你的长辈,你我之间,除了礼数,别无其他。”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刺向陆砚。他看着她眼底的决绝,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长辈?”陆砚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血泪,“苏晚,你告诉我,这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你是被逼的,对不对?”
苏晚别过脸,不敢看他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声音发颤却依旧坚定:“是我自愿的。陆督军权势滔天,能给我荣华富贵,我为何不嫁?”
这话一出,陆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刺骨。他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很好。”
他转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极力压抑情绪。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鲜血淋漓。她多想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她有多爱他,有多恨陆振衡。可她不能,她一旦开口,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连累陆砚,让所有复仇计划化为泡影。
“我要去书房了,少帅若是再拦着,休怪我不客气。”苏晚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陆砚缓缓转过身,眼底的痛苦被一层寒霜覆盖,只剩下冰冷的警告:“你敢去书房?你可知晓那里藏着什么?苏晚,回头是岸,我爹的心狠手辣,你根本想象不到。”
“我想象得到。”苏晚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必须去。陆少帅,你我殊途,往后不必再见。”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陆砚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他知道她在撒谎,知道她眼底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可他却无能为力。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烟,重新夹在指尖,却依旧没有点燃。夜色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书房内,灯火通明。
陆振衡坐在太师椅上,指尖夹着一份密函,面色阴沉。听到门外的动静,他抬眸看去,只见苏晚推门而入,身上沾着些许雪花,发丝微乱,却依旧难掩清丽。
“夫人倒是有雅兴,深夜四处闲逛。”陆振衡放下密函,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晚垂眸,恭敬行礼:“回督军,臣妾只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透气?”陆振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起身,朝着她走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透到书房门口,也是透气?”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镇定,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无辜:“臣妾不知督军在此,只是路过。还望督军恕罪。”
陆振衡俯身,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危险的意味:“苏晚,本督军的耐心有限。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最好藏好一点。若是敢在本督军面前耍花样,我不介意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冰冷的寒意顺着耳廓蔓延至全身,苏晚的身体微微颤抖,却强装镇定,微微侧身避开他的靠近:“臣妾不敢,定当安分守己。”
陆振衡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惧意,眸底闪过一丝玩味,直起身,淡淡道:“下去吧。往后安分守己,本督军不会亏待你。若是敢动歪心思,后果自负。”
“是。”苏晚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开书房。
走出书房,苏晚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陆振衡的多疑,远超她的想象。
看来,想要从他手中夺取罪证,比她想象的还要难。
但她不会放弃。复仇之路,本就荆棘丛生,她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夜色渐深,寒风更紧。苏晚回到汀兰院,推开门,却见知夏正焦急地在门口徘徊。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知夏快步上前,扶住她,一脸担忧,“这么晚了,您去哪了?可把奴婢急坏了。”
苏晚拍了拍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没事,只是出去走了走。快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知夏点了点头,扶着她走进卧房。
苏晚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不断闪过陆砚的眼神,闪过陆振衡的警告,闪过书房里那份密函。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陆砚之间,再无可能。她的人生,只剩下复仇这一个目标。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雪花,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的声响。苏晚缓缓闭上眼,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陆振衡,你的死期,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