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拳坊这些年,辛健侯经历过无数次挑战。
有人不服他的名声,想来试试“东北拳王”到底有多少斤两;有人为了扬名立万,想在沈阳武林出人头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辛健侯踩在脚下;有人是同行相轻,看不惯他的武馆生意红火;还有人是日本浪人,带着军刀和狂傲闯进来,想羞辱中国武术。
大多数时候,这些来“踢场子”的人,还没等辛健侯出手,就被徒弟们打发了。董永山的摔跤,杨俊秀的劈拳,张国良的形意连环拳,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来的人还没站稳,就被扔出了门外。
但有些时候,徒弟们挡不住。
那个秋天的下午,辛健侯正在屋里喝茶,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喧哗。
他放下茶杯走出去,看见三个中年人站在院子里,都是短打扮,扎着绑腿,一看就是练家子。董永山和几个师兄弟正和他们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为首的中年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目光凌厉。他看见辛健侯出来,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地说:“辛师傅,久仰久仰。在下姓刘,在关内练了几年形意拳,听说辛师傅是尚云祥先生的弟子,想来请教几手。不知辛师傅肯不肯赏脸?”
辛健侯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姓刘的一招手,身后两人站了出来:“这两位是我的师弟,也想来讨教讨教。辛师傅是东北拳王,三个打一个,您不介意吧?”
辛健侯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进院子,站在三个人面前。
“你们三个一起上吧。”他说。
三个中年人互相看了一眼,也不客气,一起冲了上来。
辛健侯没有动。
等到三个人冲到面前,他忽然动了。身体微微前倾,两臂张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骀形。
骀形是形意十二形中的“布谷鸟”之形。布谷鸟有一对长而宽的翅膀,飞起来舒展、从容,看似缓慢,但实际速度快得惊人。骀形的打法,讲究的是“开合”二字——你打我,我不挡不架,身体像两扇门一样打开,你的拳劲就从我身体侧面滑走了。然后我像门板一样合上,空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的拳就进去了。
辛健侯一进一退,一开一合,只用了三招。
三招过后,三个中年人从门外的大街上爬起来,灰头土脸,面面相觑。
辛健侯站在院子里,收了势,端起窗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热的。
“送客。”辛健侯对徒弟们说。
董永山忍俊不禁,应了一声“是”,走到门口,冲着那三个人一抱拳:“三位,请吧。”
那三个人红着脸,拍打拍打身上的土,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战,后来成了沈阳武林的一段笑谈。有人编了个顺口溜:“三个大汉来踢馆,还没进门被打翻。辛师傅,喝口茶,三个大汉门外趴。”
辛健侯听到这个顺口溜,也只是笑一笑,没当回事。
如果说踢场子的武师还好对付,那带枪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长沙被枪指着那一回,辛健侯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功夫再好,也快不过子弹。在乱世里,武功只能防住拳脚,防不住枪炮。但有些时候,你不能跑,不能躲,只能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
那些年,来武馆找麻烦的,什么人都有。
有伪满的警察,有日本浪人,有国民党溃兵,有地痞流氓。他们有的带着刀,有的带着枪,有的就是来敲诈勒索的。辛健侯一般不跟他们正面冲突,但他有自己的办法对付这些人。
他用的不是拳脚,是“功夫”。
不是打人的功夫,是“震慑”的功夫。
有一天,一个日本浪人带着一把军刀闯进来,满嘴酒气,口口声声要跟辛健侯比刀。徒弟们要拦,辛健侯拦住了。
他把那个浪人请到院子里,让他坐下。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掌心里放着几粒米。他慢慢运气,过了一会儿,那几粒米开始在掌心跳动。不是风吹的,也不是手抖,而是米粒自己立起来,又倒下去,像是在跳舞。
那个浪人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接着,辛健侯走到院子角落里,那里放着几个铁球。他蹲下身,用食指和中指勾住其中一个一百五十斤的铁球,腰腿发力,手臂猛地一抬——
铁球离地而起,被他勾在手指间,稳稳地举到了胸前。
浪人的脸白了。
他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就走。那把军刀还留在院子里,谁也没去捡。
还有一次,几个国民党溃兵来敲诈,开口就要十块大洋。辛健侯没给,也没发火。他让他们在院子里等着,自己去屋里拿了一根大杆子。
大杆子是形意拳的传统器械,用白蜡杆做成,长约两米,韧性极好。辛健侯站在院子中间,双手握着杆子,一抖——
大杆子像一条活蛇一样在空中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又一抖,杆头扎进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里,半截杆子都没了进去。再一抖,杆子拔出来,老槐树上留下一个寸深的洞。
那几个溃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拉了拉同伴的衣角,低声说了一声“走”。几个人灰溜溜地出了大门,从此再也没来。
辛健侯放下大杆子,叹了口气。
用武功来吓唬人,不是他想要的。但在那个年代,当规矩和道理都不管用的时候,有时候只能用拳头说话,用功夫说话。
那些人怕的不是他辛健侯,而是他的功夫。他们知道,如果他愿意,可以在一瞬间让他们躺在地上。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辛健侯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跟任何一个人动过杀招。
不是不会,是不愿。
师父尚云祥说过:“拳法如刀,用得好可以保家卫国,用得不好就是祸害。”辛健侯一直记着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