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煜......”
宋鸢冶叹息如轻羽,近乎微不可闻,可身后的哽咽猛地一顿。
李乾煜像是有些惊讶,抬手用力一抹脸。他将那些烦人的泪擦了干净,像是急切地想要听她说什么,将耳朵凑近:
“......你在唤我?”
宋鸢冶微微挣了挣。
李乾煜像是虎一般壮,这般死死禁锢着她,隔着层层衣袍,她难受得险些晕厥。李乾煜一愣,瞬间松开了些。
她得救般,深吸一口气,气若游丝:“你这个傻子......”
他一顿,吸了吸鼻子:“我?”
“傻子。”宋鸢冶回眸。
她鸦羽般深浓的睫毛是湿润的,憔悴朦胧,泪光破碎,那眼神,还似乎带着一丝怜悯与责怪。
李乾煜一阵心颤。
“你以为,我就不难过吗。”宋鸢冶忽然道。
“乾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怎么突然就不喜欢我了。你疏远我,不理我。”
“......还跟着别人一起欺负我。”
“为什么......”宋鸢冶的声音很小很小,甚至都没有一丝疑问的语气。她像是自言自语,悄悄擦干了眼泪,将头埋得很低很低:
“是你先不要我的。”
李乾煜时常在路边逗猫。那些瘦小脆弱的流浪猫通常怕人,浑身脏兮兮的,叫也不敢大声叫,稍有风吹草动,就吓得钻进了灰不溜秋的角落里。
不知为何,胸膛忽然一阵猛烈的酸涩。
那钝痛令他差点窒息。可却无法开口,他不甘心地朝宋鸢冶伸出手:“我......”
宋鸢冶被他掐怕了,惊恐抬头,下意识往后缩。
哭得灼红的眼尾,颤抖的美眸,苍白如玉的脸。她被欺负得头发凌乱散着,衬得唇角未擦干的的血迹更是可怜——
好可怜。
浑身脏兮兮,怕人,哭都不敢哭出声,还瘦得这样纤薄......
宋鸢冶是弃猫吗?
李乾煜的手定在半空,这个念头忽然占据大脑,冲击得他一时间有些宕机。
可笑......怎么会?
她可是宋鸢冶。
天之骄女,清冷谪仙......美貌、才华、钱财、名利、无数的喝彩和崇拜,还有好多好多,根本数不清的爱!她拥有这世间的一切——
她什么没有?!
李乾煜垂眸看向她,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却忽然一阵茫然,向来粗暴又不善思考的脑中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近在眼前,稍纵即逝,却又是始终抓也抓不住......
问问她吧。
一个声音说。
小七向来聪明。他知道,她性子其实一点也不冷,她只是不爱说话。在她还没变的时候,小七看向他的眼神明明那么温柔,那么乖......
到底是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好好问问她的话,是不是就......
“王爷——!”
尖叫声刺耳,李乾煜虎躯一震,近乎本能地想拔刀。可这声音是个女子,还有些耳熟......
是珠玉的贴身丫鬟?
李乾煜猛地回神。
他才反应过来,马车早已停下了。他向来训练属下严苛,他不下令,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掀开车帘,李乾煜朝外看去,果然早已到了偃王府:“何事?珠玉她......”
突然他喉中一凝,猛地瞪大了眼——王府大门前,那丫鬟哭得满脸泪,还.....
满身的血。
“怎么了?!”李乾煜浓眉霎间蹙紧,掀开车帘就跃下马车,急促道,“什么事?!是珠玉她......”
“王爷啊!”丫鬟吓得浑身发抖,哭着咚一声跪地,沾满血的手都在发颤:
“王爷饶命!三小姐她......”
“说!”他的低喝如恶虎嘶吼。
“三小姐滑胎了!”王府门前,丫鬟凄厉的尖叫声引得众人侧目,“好多血!人也一直昏迷不醒!性命垂危啊!求您快去看看吧!”
“王爷!您没事吧!”黑铠立马上前,扶住了他。
......李乾煜眼前一阵阵发黑。
·
宋珠玉是温婉至柔的姑娘。这一点,跟她妹妹完全不一样。
宋鸢冶微微高挑,像是一丛幽处的青竹,朦胧得不真切,透着霖雨溟濛的疏离。
可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总是汇聚了所有人的目光,欣赏的,崇拜的......赞誉如云过,她眉眼却始终清冷如雪,笑起来时,又像是缕飘飖的风,妩媚一瞬。也转瞬即逝。
宋珠玉则是温婉近人的。
她从不高高在上,也从不傲气凌人,京城的贵女们都喜欢靠近她,有什么烦心事与她倾诉,宋珠玉永远也不会不耐烦。
就像身边娴静的一株兰草。
李乾煜也是很久之后才注意到这个人。哪怕她经常与宋鸢冶一同出现。
谁叫宋珠玉总是太过懂事,太过低调,从不争无谓的意气,簪着最朴素的钗环,静静伫立一旁,甘当妹妹的背景。直到那一次——
他看到,一向温柔得甚至怯懦的宋珠玉,挺身而出,只因有人背地里说她妹妹的坏话。
那天,李乾煜路过玉书阁时,僻静的角落,宋珠玉孤身与一帮学子对峙着。她身量娇小,害怕得颤抖,却不肯退后一步,指着那学子,小声抗争道:
“你胡说!我家小七是最聪慧之人!怎么可能文章浮华空洞呢!你们这些进京赶考的乡下人,哪里比得上我家小七高贵的身份!你们不许说她!”
李乾煜向来敬佩有勇气的人。
怯懦之人,为了家人挺身而出的勇气,更是弥足珍贵。
此后,李乾煜总在看见宋珠玉在各种场合维护宋鸢冶。可也许是珠玉在才学文章上天资确实不足,宋鸢冶更是向来清傲,她对这个满心都是她的姐姐,总是淡淡的,甚至是......反感嫌恶。
有一次,那宋鸢冶竟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给珠玉难堪......
宋鸢冶是家中最受宠的女儿,父亲从小躬亲教导,兄长带着她参加各种诗会清谈......首饰衣着也样样都是顶好的。
因为,每次宋鸢冶一出现,都恍若月窟谪仙般清逸出尘,鹤立鸡群。
可就算是这样次次都出风头,宋鸢冶还会对姐姐刻薄——
在他母亲德妃娘娘的生辰宴上,听说,是宋鸢冶偷偷抢着穿了原本属于宋珠玉的衣裳。宋珠玉是家中庶女,只有一个不得宠的小娘疼,钱财拮据,害得她只能翻出妹妹的旧衣裳穿......
那件衣裳倒是宋鸢冶以往常穿的。
可不知为何,一穿到宋珠玉身上,就突然一下显得那般旧,定是宋鸢冶刻意捣了乱......母亲德妃爱财,喜欢奢靡,浮华的宴会上,就只拉着宋鸢冶一个劲地说话......宋珠玉在一旁被冷落着。
她突兀、不和谐,宋珠玉本来就怯懦自卑,那身旧衣裳一穿,气质更是透着一股寒酸与局促......
李乾煜看得一阵不爽。
他小时候也被哥哥抢过衣裳。他可记仇了,后来燕王哥哥的葬仪上都赌气没哭。
那场宴会,所有人都在暗地笑话宋珠玉。李乾煜看不下去,却不知道怎么跟宋鸢冶开口。夜中,他喝了些酒,有些烦闷地到后花园透气——
却见着了,躲在角落哭的宋珠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