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
她掀开帘子,浓郁的药香升腾,烟雾缭绕——
一个少年乱七八糟地坐在柴草堆里。
闻声,他猛地抬头,浑身一抖,像是被吓到的小狗。
宋鸢冶眼睛一亮,连忙跑过去,揪起他的小脸蛋就左看右看:
“小孩!你的伤如何了?现今可好全了?那天你帮我逃出去,李乾煜后来没有为难你吧?你没事简直太好了,我朝领队问起你的下落,都险些没敢开口......你是中了毒吗?可查出来那刺客是谁没有?”
这一连串的问题——
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少年像是傻了。微微下垂的狗狗眼睁得溜圆,仰视宋鸢冶,手里扇火的扇子“啪”地落地。
“......嗯?”宋鸢冶捏捏他的脸,朝她眨了眨眼睛,“你应该不是结巴吧?唤作什么?”
“三......三,”少年有些合不拢嘴,看着宋鸢冶,眼睛都没眨一下,“花。”
“三花?”宋鸢冶难得笑了出来,像哄小孩一样拍拍他的脸,“好吧。如今既然我回了王府,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你是我的小恩人,你知道吗?”
“我......”三花呼吸有些急促。
少年很瘦,他猛地站起身,清瘦的身形虽然高挑,却像是一张薄薄的弓,凌厉而轻盈。
他略显稚嫩的脸,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像是伤还没养好,小而厚的嘴唇没什么血色,衬得那张原本就不大的脸更稚嫩了。
“你说话呀。”
“啊我!王......王妃!”少年猛吸一口气。
他下垂的眼尾忽然红了,捂着胸口,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汹涌而出。
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喘得厉害。
“呀!你怎么啦?”这突如其来的病发,宋鸢冶吓坏了,连忙虚虚捧住他的脸,不知道怎么办:
“你?你有哮症?!”
奇了怪了!
李乾煜身边,怎么都是些弱幼病残呐?!
“嗬......呃!”
“三花!你......”少年忽然垂头一晕,宋鸢冶连忙扶住他,却骤然被他带倒,“天爷!你怎么重成这样!”
李乾煜手上带着血,掀帘。
他抬眸就看到了这一幕——
宋鸢冶头发散下来的时候,没人能抵抗得住。瀑布一样的长发,光泽如缎,萦着幽香,软软地缠在她纤薄的肩。
此刻,这一袭如墨青丝,凌乱而柔软地缠在少年的颈脖间。宋鸢冶紧紧抱着他,看着怀中人的眼神那么惊恐,担忧,像是担心他随时都会离她而去......
李乾煜轻笑一声,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天骄悍将,天潢贵胄,天赐洪福......
战功赫赫、策马封疆那又怎样?总之,他是从没得到过她这样的眼神,哪怕一眼。
钱财收买、蛊惑人心、监守自盗......原本他还有抱有一丝幻想——此刻,李乾煜亲眼见到这一幕幕,心脏都像是停掉了。
“李乾煜!李乾煜!”
宋鸢冶回头,惊怒交加。
她搂着怀中呼吸急促的三花,叫了他好几声,有些气急败坏,娇喝道:“你中邪了吗!李乾煜!救人啊!”
“......”
李乾煜垂眸,用袖子擦了擦受伤的手。
他拔出一根深深嵌进掌心的锋利玉镯碎屑,鲜血如注,血肉模糊......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李乾......”宋鸢冶回头见着一片血光,愣住了。
李乾煜冲她笑了笑。
那笑里渗着丝悚然,像是一片惨白的死寂。
宋鸢冶:“你......”
“他死不了。”李乾煜从未有过这般死寂如灰烬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濒死的虎,“这小孩命硬。晕一会,转头自己喘喘就好了。”
“......”宋鸢冶看了他一眼。
这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李乾煜这次发的疯有些不对劲,却捉摸不透......
“出来。”李乾煜命令道,“宋鸢冶。我们谈谈。”
一片狼藉的院子,落叶满池的水塘。
数百仆从被黑铠强制关押,偌大的王府,像是彻底空了,黄昏日暮,暗处鬼影幢幢,只有寂寥悚然的鸦啼几声......
李乾煜走到湖边廊亭,一掀衣摆,自顾自在石凳落座。
他此刻安静得有些瘆人。正当宋鸢冶准备开口,李乾煜看着她,像是使唤战俘一般,淡淡道:
“跪下。”
宋鸢冶静了半刻,瞪大了眼。
下一秒,她抬袖猛地一掀!
石桌上的茶盘茶壶飞了起来,李乾煜微微偏头,整个茶盘拖家带口落进了湖池里。
“呃!”还没等宋鸢冶收回手,李乾煜的大掌已经伸来......她霎间被夺了呼吸,整个人被他掐着脖子,狠狠往地下按去——
“跪、好。”李乾煜眼中溢出血丝。
他要她跪在他膝边。
仰视着他,恭恭敬敬地与他说话。
“李......李乾......”宋鸢冶衣袍散落在地。她下巴磕在李乾煜的膝头上,指尖死死抓紧了他的衣袍,挣扎着,美眸渐渐染上了猩红,“放......开我!”
李乾煜松了手,但是眼神依旧没变。
空气骤然灌进,宋鸢冶跌坐在地,捂着颈脖剧烈喘息:
“哈......哈哈哈!又发疯......”
她笑声微哑,笑得肆意,像是凄厉的莺啼,眼中的嘲讽像是淬了毒一般刻薄:“李乾煜。你这种疯子,根本就不配有孩子。”
这话多狠毒。
李乾煜承认,他确实是第一次,从宋鸢冶嘴里听到这种话。
但是......听着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剜心剜肺。他甚至都不生气,也不想去在意。
“宋鸢冶,你是很缺钱?”忽然,李乾煜微微闭了闭眼,俯视她道。
“......”宋鸢冶又愣了愣。
李乾煜现在很平静。那种疯了一圈已经闭环了的人,就是这般,疯得一片死寂。
不过,既要摊牌,她也奉陪。
“缺。”她随意地坐在地上,捋了捋头发,让自己不至于太过狼狈。
这也是实话。
宋鸢冶从小就是被穷怕了的。挨饿、受冻、穷得抬不起头......阿娘经常被宋拙古囚禁,宋鸢冶小时候也经常被锁链缠着脖子,栓在柴房,没人管,也不准她随便出去。
吃什么,穿什么......自己到处捡,到处翻。
宋鸢冶又偏偏是个极爱干净的,狗太脏,可是猫猫一般很干净,她从前就喜欢往宋府的渔女池边跑,那里有一群小猫经常捉鱼。
火折子一点,树枝一架,抢来的小鱼烤好了洒上一撮盐,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李乾煜没料到她这般答,死寂的双眸微微顿了顿,“都到了这地步,你这样还有意思吗?”
宋鸢冶垂眸一笑,本来也没期待他会信,似乎陷入了回忆,自顾自道:“你给我的糖糕,是我第一次吃到的点心,此前,我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甜的东西。你给我裁的那身衣服,也是我第一身新衣服。”
李乾煜呼吸颤抖,眸光如恶虎:“宋鸢冶,你没完了?”
“不信吧。”宋鸢冶仰头,笑颜很甜,“也不怪你,毕竟有些事,我确实是一直都在瞒着你。”
“比如?”
“......”这话倒是难到她了。
这么一回想,宋鸢冶才发现,自己到底对他撒了多少谎。简直......数不胜数。
人啊,就是贪,她也不例外。
李乾煜的爱,对她来讲是救命的东西,她不想放手。可他爱的只是那个纤尘不染、天骄灵秀的京城名姝,宋鸢冶那些狼狈的、痛苦的、声嘶力竭的过往,只要透露出一点——
他的爱立马就会碎掉。
她想留住这份爱。疯了一般地想。
可自己确实是配不上他的。李乾煜彪炳沙场,少年英豪。她空有其名,实际贱入尘埃,一无所有。
她就是个,连乡野小孩都能用铁链子栓着,到处溜着玩的东西啊。
还真是......质贱如泥。
宋鸢冶笑得失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