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沈映月护犊子的架势,又看看千岁岁装睡还偷笑的小模样,抬手的那只沾满墨的手在空中顿了半天,到底还是放下了。
这丫头打不得,骂不得,说他两句就要红眼眶,偏偏夫人又纵着她。
他堂堂镇远将军,在战场上砍敌将首级都不曾手软,如今却在自家院子里被一个小丫头吃得死死的。
秦臻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最后只甩出一句:“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然后黑着脸,带着一脸墨痕,转身回了房。
沈映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
怀里的小丫头悄悄睁开一只眼,确认“危险”已经解除,这才慢慢睁开另一只,仰头朝沈映月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娘亲最好了。”
沈映月点点她的鼻尖,含笑道:“下次可不能再往爹爹脸上画了,知道吗?”
千岁岁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真诚:“岁岁知道了!下次画在爹爹衣裳上就好。”
沈映月:“……”
另一边,秦臻回到房间,吩咐下人打了盆水,对着铜镜擦脸上的墨痕。
那墨汁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擦了三遍才勉强擦干净,脸上都擦红了。
他丢下帕子,气闷地坐在椅子上。
这小丫头,当真是他命里的克星。
不过心里却没多少怨气。
这几天这小丫头又吵又闹,虽然有几次惹的他不快,但是却让整个将军府热闹了起来。
将军府冷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让秦臻有了家的感觉。
正当他准备换身干净的衣服时,却突然摸到了衣袖里多了一张纸片。
秦臻愣了一下,随后抽出来一看,发现是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行字。
“爹爹别生气了,岁岁最喜欢你了。”
将军府的日子热闹了不少,千岁岁也愈发自在。
秦臻白日里要去军营料理公务,沈映月要打理府中中馈,千岁岁便自己找乐子。
这一日,秦忠从集市上采买回来,刚进院门就被千岁岁堵了个正着。
她扯着秦忠的衣角,仰着小脸,声音糯糯的,“管家爷爷,你下回出门带着岁岁一起去好不好?岁岁也想逛集市。”
秦忠哭笑不得,蹲下身来耐心道:“小小姐,集市上人多眼杂,您有什么想要的,直接吩咐老奴就好。”
千岁岁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岁岁想要一只小狗狗。”
“小狗?”
“嗯!”她用力点头,两只手比划着,“要这么小的,毛茸茸的,黑黑的那种。”
秦忠办事利索,第二天就抱回来一只刚断奶的小黑狗。
那狗崽通体乌黑,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圆滚滚一坨,缩在秦忠掌心里瑟瑟发抖。
千岁岁一见就移不开眼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狗崽接过来抱在怀里,小狗暖烘烘的,软乎乎的肚子贴着她的手掌心,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她的味道。
千岁岁低头看着它,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你以后就叫小臻。”她郑重其事地宣布。
秦忠在一旁听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小、小小姐,这不妥吧……”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名字和将军重了,要不咱换一个?”
“不换。”千岁岁摇头晃脑,“就叫小臻。”
秦忠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能在心里默默替自家将军默哀。
千岁岁抱着小臻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给它看桃花,给它看小鱼池,还从厨房顺了半碗羊奶,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它。
小臻喝得呼噜呼噜响,粉红色的小舌头舔得碗边吧嗒吧嗒,千岁岁蹲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
小臻多乖呀,给它羊奶就高高兴兴地喝,不像那个大臻,喂他喝药还要怀疑岁岁下毒。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亏,决定去找秦臻显摆一下。
正好秦臻刚从军营回来,盔甲还没卸,大步流星地走进后院。
千岁岁一眼就瞧见了,赶紧把小臻抱起来,故意走到秦臻面前,一边摸狗一边念念有词。
“小臻真乖,小臻最好了,小臻不会说岁岁绣的鸳鸯是馒头,也不会板着脸吓唬人。”
软软糯糯的声音刚好让秦臻听得清清楚楚。
“小臻会一直陪着岁岁,不会赶岁岁走,也不会把岁岁送人,对不对呀小臻?”
小黑狗适时地“汪”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秦臻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
这小丫头,抱只狗都要踩他一脚。
他走过去,低头看看千岁岁怀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面无表情地问:“你叫它什么?”
“小臻呀。”千岁岁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小白牙,“是不是很好听?”
“换一个。”
“为什么呀?”
“难听。”
千岁岁把小臻往怀里搂了搂,理直气壮地说:“不难听,岁岁觉得好听。小臻和爹爹一样,都是黑乎乎的。”
她指了指狗,又指了指秦臻身上的玄色盔甲,“可是小臻毛茸茸的,比爹爹可爱。”
秦臻的脸彻底黑了。
跟一只狗争宠,这说出去简直是太丢人了。
可是他就是压不住心中莫名其妙的怒火。
这小丫头对一只刚认识一天的狗都这么亲热,对他这个爹爹却整天整幺蛾子。
对小狗又摸又哄,对自己却张牙舞爪。
秦臻越想越气。
随后他直接伸手把小奶狗夺了过来。
他弯腰伸手,就想把那只狗从她怀里拎出来:“一家之主是我,我说了算,这名字不许叫。”
千岁岁往后一躲,把小狗护在怀里,仰头看着秦臻,墨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慌乱。
“爹爹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小小的。
“把狗给我。”
“不要!”千岁岁抱得更紧了,小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爹爹不能把小臻送走!”
前一秒还在张牙舞爪的小姑娘,下一秒直接哭出声来。
“秦臻你这个坏蛋,你抢我的小狗,我不要你了!”
她哭的撕心裂肺,鼻涕糊了一脸,几乎整个将军府都能听得见。
沈映月闻讯赶来,一眼就看见千岁岁抱着小狗缩着肩膀的可怜模样,又看见秦臻伸着手板着脸的架势,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她看向秦臻的目光里明显带着不满。
“将军,你这是在做什么?”
秦臻收回手,解释道:“我……”
“岁岁那么喜欢这只小狗,你非要夺走?”
沈映月走过去,弯腰把千岁岁连人带狗揽进怀里,扭头看了秦臻一眼,“将军若是非要跟一个孩子争,那今夜就去书房睡吧。”
秦臻:“……”
下人们听到这话之后震惊不已。
夫人竟然为了小小姐罚将军睡书房。
秦臻脸色有些难看,想要反驳,但是看到了沈映月不容置疑的眼神,到嘴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这辈子还没这么憋屈过。
跟狗争宠输给狗,还被夫人罚睡书房。
千岁岁从沈映月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了秦臻一眼,眼里的害怕已经变成了小小的狡黠。
秦臻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把小臻往千岁岁怀里轻轻一推:“行了行了,养着吧。”
然后顶着一张黑如锅底的脸,转身大步走了。
然而当晚秦臻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
这么多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偏偏栽到了一个小丫头和一只狗手里。
他无比气愤,但是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总不能真的跟狗计较吧。
当天夜里,他刚有点儿睡意,却突然听见千岁岁房间里有动静。
他心头一紧,瞬间清醒。
秦臻生怕有人暗害她,顾不得多想,直接快步走到了千岁岁房间内,轻轻的推开了门。
只见此时的千岁岁正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小奶狗,脸上还挂着泪痕。
秦臻皱了皱眉,发现她正在说着梦话。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爹爹……不要赶岁岁走……”
秦臻身形一僵,久久没有动弹。
白天的气恼,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在破庙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她不是他的女儿,要把她送走。
她是从地府千里迢迢来找他的。
她说他是她爹爹,她便一直拿他当爹爹。
她嘴上凶巴巴,心里比谁都怕被丢下。
一瞬间,秦臻突然感到有些愧疚。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许久,直到听到千岁岁的呼吸逐渐平稳,才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这一晚,秦臻翻来覆去的彻底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