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严钧升帐点兵。
帐下偏将周泰,三十余岁,面方口阔,手持一杆长刀。此人不但力大无穷,且性情急躁,跟随严钧征战多年,每逢战阵常充先锋。
严钧下令:“周泰,你率三千人马为先锋,攻打丰城北门。切记,此去并非破城,意在试探虚实,观察城头兵力多寡、防具如何,稍有异样,即刻收兵,不可恋战。”
周泰抱拳,朗声道:“末将领命!”
严钧亲率主力五千,于城外三里处列阵,观战待机。
丰城城头,时英与陆言并肩而立,望见官军扬尘而来。
时英观望片刻,说道:“城外约四五千兵力,绝非严钧主力。此次派人试探,是想摸我们的底细。”
陆言问道:“如何应对?”
时英道:“给他一个底细。”
遂传令:城头守军撤去三成,旗帜放倒一半,弓弩手隐于垛口之后,不得露头。又命赵虎率精兵八百,伏于城门内东西两侧民舍之后,只待号炮。
陆言问:“这般示弱,他若真攻进来如何是好?”
时英道:“正要他以为能攻进来。”
周泰率军至城下,架起云梯,擂鼓呐喊,攻势迅猛。
城头守军依照时英之令,稍作抵抗便纷纷后撤。官军轻取城头,数名先登之士已立于垛口之上,挥刀高呼。
陆言按剑欲动,时英按住他手臂,低声道:“再等等。”
待官军登城者约百余人,城下官军亦聚于城门之外,时英厉声下令:“放炮!”
一声炮响。
城头隐伏的弓弩手齐齐起身,千弩齐发,箭如飞蝗。登城官军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坠城。城门大开,赵虎率八百伏兵杀出,刀光映日,直冲官军后队,截断退路。
周泰方知中计,急令撤退。赵虎追杀一里,斩首三百余级,收兵回城。
周泰败退回阵,单膝跪地:“末将中计,请将军治罪。”
严钧扶起他,问道:“此次便是让你试探守军虚实。登城之时,守军如何?”
周泰道:“初时抵抗甚弱,末将以为守军怯战,将士皆大意了,怎料竟是诱敌之计。城头伏兵尽出,城门又有伏兵截杀,若非末将撤得快,伤亡更重。”
严钧又问:“赵虎追杀多远?”
周泰道:“追至城门处便已收兵。”
严钧目光一闪,沉思片刻,缓缓道:“胜而不追,正说明城中兵力有限,不敢远离城池。”
他翻身上马,拔出佩剑:“亲率主力,全力攻城。”
时英于城楼上望见官军大阵移动,尘土蔽日,对陆言道:“严钧上钩了。此一番,不再是试探。”
陆言传令:“速去准备守城用具。陈震守东段,赵虎守西段,弓弩手轮番放箭,滚木礌石备足。全城将士,不得后退一步。”
严钧挥师攻城。
一万官军压上,盾牌如墙,云梯如林,喊杀声震天动地。城头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官军数次攀上城头,皆被陈震、赵虎率精兵杀退。
激战半日,城下积尸渐多,护城河水染作赤色。
时英与陆言立于城楼,始终不曾移动位置。身旁只留两名传令兵,城上城下将士望见主帅与军师犹在,便知大局未乱,心志不移。
日头偏西,严钧登高观阵。
城头守军已露疲态,但调度不乱。陈震与赵虎轮番将疲卒换下休整,城头滚木礌石仍源源不断运上。
严钧默算时辰,自清晨攻城,已逾四个时辰。士卒早已精疲力尽,攻城的势头一衰再衰。
他再看城头,时英正俯视城下,二人目光隔着箭雨遥遥一碰。
严钧心中暗叹:此人用兵,果然有章法。我若再攻,士卒疲惫,恐为其所乘。
遂下令鸣金收兵。
入夜,严钧大营。
篝火明灭,士气低沉。严钧召集诸将议事,偏将周泰、校尉韩成、都尉吴顺分坐两侧。
严钧开言:“今日一战,诸君有何见解?”
周泰道:“末将试探之时,贼兵示弱诱我;将军亲攻之时,贼兵全力死守。城头调度有度,非仓促可破。”
韩成道:“更可虑者,末将遣出的斥候回报,平天军一支人马正朝此间而来,约十日可到。届时贼势更盛,我军恐腹背受敌。”
吴顺叹道:“张将军被擒,若不能救回,朝廷追责,我等皆难逃罪责。”
众将默然。
严钧沉吟良久,道:“今日观之,丰城急切难下。平天军将至,若两军合流,我这一万人马恐难支撑。为今之计,一面遣使求援,一面......”
韩成问:“向何处求援?”
严钧道:“京城路远,往返须月余,远水难救近火。北境州郡驻有五万精兵,距此约七日路程,若得快马加鞭,十日之内援军可至。遣使持我军令,火速前往,请其发兵。”
韩成又问:“一面如何?”
严钧道:“遣使入城,与陆言议和许以便宜,只要放回张将军,可暂免其罪责,另拨粮草若干,以示招安诚意。”
周泰一怔:“将军此计,意在拖延?”
严钧点头:“正是。张将军在彼,投鼠忌器。若以议和稳住陆言,拖延时日,待援军至,再图后举。若陆言放回张将军,我军便无后顾之忧;若不放,至少争取十日缓冲。十日之后,我援军亦至,届时是战是和,便由不得他了。”
韩成问:“若陆言识破呢?”
严钧道:“议和是实是虚,由他说了算。但他刚经大战,亦需喘息。议和对双方皆有利,他未必不允。”
遂定计。严钧于帐中选一能言善辩之人,充作使者,命其次日入城。
次日,使者入丰城,面见陆言与时英。
使者呈上严钧书信,措辞卑逊,大意谓:朝廷不知北境实情,皆为张桓蒙蔽。陆公子举义,情有可原。严将军愿上奏朝廷,为公子陈情,请暂免罪责,另拨粮草若干以示招安诚意。唯请放回张将军,以示公子并无与朝廷决裂之心。
陆言看罢,欲开口,时英以目止之。
时英笑道:“严将军美意,我等心领。此事关系重大,容我等商议,明日答复。”
使者辞去。
使者去后,陆言问:“严钧此举,是真心议和?”
时英冷笑:“半真半假。他想救张礼,也想拖延时间等援军。所谓招安云云,他一个副将哪有此等权限?分明是缓兵之计。”
陆言道:“那便拒之?”
时英摇头:“不拒。他将计就计,我们便将计就计。严钧想拖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平天军还有十日才到,这十日若能稳住严钧不来攻城,正中下怀。”
陆言问:“如何将计就计?”
时英道:“明日答复使者,说陆公子愿议和,但有两个条件。其一,放回张将军之前,严钧需先拨粮草三千石入城,以示诚意。其二,双方约定十日后,在城外十里亭,陆公子亲送张将军,严将军亲迎,两家罢兵,共商招安事宜。”
陆言一怔:“你真要放张礼?”
时英道:“一个张礼,杀之无益,留之有用。待破了严钧,放他回去。他亲眼见官军大败,回到京城,必然迁怒严钧救援不力。届时不用我们动手,张桓自会替他出气。”
陆言道:“你是说……反间计?”
时英点头:“正是,张礼与严钧之间生了嫌隙,张桓与前线将领之间便有了裂痕,一纸书信可抵三千精兵。”
陆言听罢,缓缓点头。
次日,时英召见使者,将两个条件告知。
使者回报严钧。
严钧听罢,眉头紧皱。韩成道:“他要粮草三千石,分明是试探将军诚意。”
严钧道:“若不答应,议和便破。三千石粮草,我军尚能调拨。只要能拖住他十日,待援军有消息,三千石也不算白花。”
周泰道:“将军,若他收了粮草仍不放人呢?”
严钧沉默片刻,道:“那便是我中了他的计。但十日之后,我求援的兵马亦可抵达。届时他若食言,便以兵锋相见。眼下别无选择。”
遂下令:“吴顺,调拨粮草三千石,明日运往丰城。”
吴顺面露难色:“将军,三千石不是小数,军中粮草本就不多”
严钧摆手:“去办。”
吴顺不敢再言,领命而去。
同时严钧遣使回复:接受条件,约定十日后于十里亭相会。
粮草运入丰城那日,全城欢声雷动。
时英与陆言立于城头,望着粮车络绎入城。陆言叹道:“严钧此人,倒是言而有信。”
时英道:“他不是言而有信,是走投无路。”
陆言默然。
时英又道:“粮草到手,十日后平天军亦至。届时严钧发现中计,必然恼羞成怒。我们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主动出击。”
陆言问:“如何出击?”
时英道:“十日后,平天军至。我们不等他去十里亭,当夜便出城袭营。严钧以为我们在议和,防备必松。与平天军合兵一处,夜袭严钧大营,可一战破之。”
陆言点头:“就依此计。”
暮色四合。
严钧大营,营火点点,士卒三三两两坐于帐前,神色疲惫。
严钧立于营门之外,望着丰城方向,面色沉郁。
周泰上前:“将军,粮草已送出。”
严钧道:“十日后,便见分晓。”
周泰欲言又止。
严钧问:“你想说什么?”
周泰低声道:“末将只恐……十里亭之约,并非将军所想那般。”
严钧默然良久,叹道:“我岂不知?但如今之势,如履薄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夜风吹过,营火摇曳。
远处丰城城头,一灯如豆。
两人各怀心事,隔着一片暮色,对峙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