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君是被一口浓痰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他试图咽口水的时候，那口老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差点把他直接送走。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不对，不是弹，是颤颤巍巍地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把自己撑起来。一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按在床沿上，青筋凸起，皮肤皱得像老树皮。莫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双手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骨节粗大，指甲发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两把生锈的铁钩子。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脸。指腹触到的是一张沟壑纵横的面皮，松弛的皮肤挂在骨头上，嘴角的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下巴上还有几根稀疏的白胡子，扎手得很。

“我……”莫君一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喉管里还带着痰音，“我这是？”

就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脑海中忽然炸开一片金色的光幕。

【检测到宿主灵魂已成功锚定蓝星位面，穿越完成。】

【欢迎来到蓝星，莫君。】

【您的当前身体状况：男性，一百零三岁，亚健康状态，器官功能衰退，剩余自然寿命约三年。】

莫君眼前一黑。

一百零三岁？剩余寿命三年？他上辈子好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越之后直接变成了一百多岁的糟老头子？这还玩什么？

【检测到宿主灵魂与肉身年龄严重不符，系统启动中……】

【“万界扮演系统”已绑定。】

【本系统将为宿主提供角色抽取功能。宿主通过扮演抽取到的角色，提升扮演度，即可解锁并强化对应角色的能力。扮演度越高，可使用的能力越多、威力越强。】

莫君眨了眨浑浊的老眼。

系统？扮演系统？他生前也是个网络小说爱好者，这种东西他太熟悉了。可问题是……他现在这身子骨，一百零三岁，连下床都费劲，能扮演什么？

【检测到宿主当前身体素质过低，系统赠送新手大礼包一份。】

【礼包内容：随机角色抽取机会×1，免费能力解锁×1。】

【是否立即抽取？】

“抽。”莫君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金色光幕上的文字飞速翻滚，像一台老式老虎机在疯狂转动。密密麻麻的角色名字从他眼前掠过，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但莫君隐约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有人背生双翼，有人手握长剑，还有人身披金甲，光芒万丈。

光幕的转速越来越慢。

最终，四个烫金大字稳稳地停在了屏幕中央。

【恭喜宿主，抽取到角色：老天师（出自《一人之下》）。】

【角色信息：老天师，本名张之维，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正一派首领，异人界“一绝顶”。精通金光咒、五雷正法，守护着天师府最高秘密“天师度”。被公认为当世异人界战力天花板。】

【宿主初始扮演度：0%。】

【当前可解锁能力：无。扮演度达到10%可解锁“金光咒（入门）”，扮演度达到30%可解锁“五雷正法（入门）”。】

莫君看着那四个烫金大字，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老天师！他当然知道老天师是谁。《一人之下》里那位一百多岁的老爷子，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一巴掌能拍死一群高手。异人界公认的“一绝顶”，真正意义上的战力天花板。

等等。

莫君忽然觉得这个角色抽得有点妙。他现在一百零三岁，老天师也是一百多岁。他现在是个老头，老天师也是个老头。这不就是天生的契合吗？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脑海中又弹出了新的信息。

【温馨提示：宿主距离首次惊悚游戏降临，还有00时59分59秒。】

【蓝星规则：全球40%的人口在年满十八岁后，将被强制纳入惊悚游戏。每次游戏持续数日至数周不等，通关后可获得休息时间。时间到后，将再次被拉入游戏。游戏内死亡，即真实死亡。】

【宿主虽为穿越者，但肉身已在蓝星存活一百零三年，自动纳入参与名单。】

五十九分钟。

莫君看着那个倒计时，刚刚燃起的希望又凉了半截。五十九分钟后他就要进惊悚游戏了，而他现在扮演度为零，连金光咒的边都摸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腿是软的，腰是酸的，脊椎骨嘎嘣响了一声，像一截生了锈的铁链。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间里唯一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个苍老到几乎陌生的面孔——满头白发稀疏得能看到头皮，眉毛也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像一截干柴。

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与这副衰老躯体格格不入的火焰。

一百零三岁又如何？扮演度为零又如何？他上辈子读了那么多网络小说，看了那么多惊悚游戏的套路，总不至于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再说了，他抽到的可是老天师。哪怕现在扮演度是零，哪怕什么能力都用不了，至少“老天师”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力量。那种历经百年沧桑的气度，那种天师府掌门人的威仪，那种“一绝顶”的自信——这些东西，不需要扮演度也能模仿。

莫君在镜子前站直了身体，挺起佝偻的脊背。

他回想起《一人之下》里老天师的形象——那是一位真正的长者，慈祥却不失威严，随性却不失分寸。笑起来像个老小孩，认真起来却能让整个异人界为之颤抖。

他试着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镜子里的老人嘴角上扬，眉目间竟然真的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扮演度+1%。当前扮演度：1%。】

莫君一愣。

这也能加？

他继续调整自己的神态，收敛起穿越者的浮躁，让自己沉下来，再沉下来，沉到一口古井的最深处。百岁老人的从容，不是因为身体有多强，而是因为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扮演度+1%。当前扮演度：2%。】

【恭喜宿主扮演度达到2%，提前解锁部分角色气质。注：此为扮演度提升的自然效果，非能力解锁。】

莫君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不是身体变好了，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体内沉淀下来。那是一种心境的变化，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慢慢恢复了清澈。

他维持着这副姿态，开始整理这具身体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莫君，是一个独居了四十年的老人。老伴早逝，没有子女，住在郊区一栋老旧的单元楼里。街坊邻居都叫他“莫老头”，平日里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度日，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楼下晒太阳，偶尔跟邻居家的猫说两句话。

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百岁老人。

可现在，这副平凡的老骨头里，住进了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还绑定了万界扮演系统。

【距离首次惊悚游戏降临，还有00时30分00秒。】

莫君不慌不忙地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最便宜的散装茉莉花，但热水冲下去的那一刻，香气还是氤氲着弥漫开来。他端着茶杯坐到窗边，看着楼下灰蒙蒙的街道，慢慢地啜了一口。

扮演，扮演，关键是“像”。

老天师是什么样的？老天师从来不会慌张。哪怕天塌下来，他老人家也只会捋着胡子说一句“年轻人，沉住气”。

【扮演度+1%。当前扮演度：3%。】

莫君继续喝茶。

他开始琢磨老天师的另一个特质——老天师虽然辈分高、地位尊，但对晚辈从来不会摆架子。相反，他常常用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祥，把张楚岚那群小辈耍得团团转。那是一种带着善意的“坏”，是老顽童式的调皮。

想到这里，莫君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扮演度+1%。当前扮演度：4%。】

【距离首次惊悚游戏降临，还有00时10分00秒。】

倒计时走到最后十分钟的时候，莫君放下了茶杯。

他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对襟长衫——这是原主人年轻时唯一一件“体面衣服”，压在箱底几十年没穿过。穿上去有些宽大，但那种宽松的袍式感，反而更像老天师的风格。

他又找了一根麻绳，把稀疏的白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小小的髻。

镜子里的老人，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独居老人的邋遢模样。虽然面容依旧苍老，衣衫依旧朴素，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种沉淀了百年岁月的从容与通透，像一层淡淡的光，笼罩在他周身。

【扮演度+2%。当前扮演度：6%。】

【距离首次惊悚游戏降临，还有00时05分00秒。】

莫君重新坐回窗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

五分钟后，他脚下的地板忽然变得虚幻，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圈涟漪。周围的景物飞速褪色，墙壁、窗户、茶杯，连同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全部化作灰白色的雾气。

莫君没有动。

他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阖上眼睑，嘴角挂着那抹从容不迫的笑意。

灰白色的雾气翻涌着将他吞没，又在几秒钟后缓缓散去。

当莫君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不在那间老旧的小屋里了。

他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中央。

走廊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是斑驳的土黄色墙壁，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手印和已经干涸发黑的不明液体。头顶的白炽灯管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电流滋啦声，像某种昆虫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掺杂着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是木制的，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发黑的木质纹理。每扇门上都用暗红色的油漆写着编号：101、102、103……

莫君还没来得及细看，脑海中便响起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您已进入惊悚游戏副本：永安疗养院。】

【副本类型：生存解谜型。】

【参与玩家：共十人。】

【副本规则：请所有玩家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永安疗养院的“核心秘密”。超时未完成者，抹杀。】

【温馨提示：永安疗养院曾是本市最大的精神疾病康复中心，在二十年前因一场原因不明的重大事故被永久关闭。据说，从那时起，每当夜深人静，疗养院废弃的建筑里依然会传出病人的低语声……】

【祝您好运。】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那一刻，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很多个。

莫君睁开微阖的双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走廊尽头涌动的黑影。他依然保持着老天师独有的从容姿态——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嘴角含笑。

一百零三岁的身体，六十二年的独居记忆，百分之六的扮演度，和一个“老天师”的名头。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走廊尽头的人影越来越近了。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莫君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样子——那是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形生物，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绿色，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它们步履蹒跚地朝莫君走来，病号服上绣着模糊不清的编号。

莫君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逃跑。

“诸位。”苍老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不急不缓，像老庙里的钟声，“老道初来乍到，有劳引路了。”

【扮演度+2%。当前扮演度：8%。】

那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形生物停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它们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发出尖锐的嘶吼，朝着莫君扑了过来。

而老人只是站在那里，苍老的身躯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这具一百零三岁的身体，真正开始扮演那位不可逾越的“一绝顶”的第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