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北辰走后,沈知意在安全通道里坐了很久。
应急灯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手机震了几下。
她拿出来看,是姜晚晚发来的消息轰炸:
“知意?你在吗?”
“到底什么情况啊?你倒是说句话!”
“你不会在哭吧?”
“沈知意!!!你给我回消息!!!”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了擦脸,打字回复:“没事,刚忙完。”
姜晚晚秒回:“骗鬼呢?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我太了解你了。”
沈知意苦笑了一下。是啊,姜晚晚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正了解她的人。她们在大学做了四年室友,姜晚晚见过她最幸福的样子,也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他真的在南城。”沈知意打字,“而且他妈妈成了我的病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长串语音。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姜晚晚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愤怒和心疼:“沈知意你听我说,这是老天爷在给你机会!当年的事你根本就没有错,你是为了保护他!你应该告诉他真相!你不能一个人扛着,你已经扛了七年了!”
沈知意把语音关掉,打字:“晚晚,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等他结婚了?等他彻底恨上你了?”
沈知意没有回复。
她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正在整理病历。沈知意走过去,问:“傅美华女士的夜间血压测了吗?”
“测了,收缩压一百四十八,舒张压九十二,比下午好了一点。”
沈知意点点头,拿过病历本看了看,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回了办公室。
她打开电脑,调出傅美华的电子病历,开始整理治疗方案。这是她面对压力时的方式——把自己埋进工作里,什么都不想。
但今晚,她做不到。
屏幕上“傅北辰”三个字反复出现,作为家属联系人。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上面,心口隐隐作痛。
她想起七年前,她也曾在他的病历上签过字。
那是大三的冬天,傅北辰打篮球扭伤了脚踝,肿得像馒头。她陪他去校医院,挂号、看诊、拿药,全程都是她在张罗。医生问“你是家属吗?”她红着脸说是。
后来傅北辰知道了这件事,笑了很久,搂着她说:“知意,你那时候就说是我家属了,这辈子你跑不掉了。”
她没跑掉。
她只是被逼着离开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衍发来的消息:“知意,还没走?食堂还有晚饭,我给你留了一份。”
沈知意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她确实还没吃晚饭,胃隐隐有些疼。
她回复:“谢谢,我马上来。”
食堂在住院部一楼,这个点人很少。赵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餐盘。看到她过来,他站起来,把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
“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沈知意坐下来,拿起筷子:“谢谢赵医生。”
赵衍笑了笑:“叫名字就行,下班了就别叫职称了。”
沈知意没接话,低头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块排骨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赵衍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知意,你跟傅北辰……以前认识?”
沈知意筷子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赵衍温和而探究的目光。这个人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认识。”她坦然承认,“大学同学。”
赵衍没有追问是什么关系,只是点了点头:“难怪你今天状态不对。”
“很明显吗?”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认识你三年了。”赵衍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平时做手术出来,不管多累都会跟护士开两句玩笑。但今天你一整个下午都没笑过。”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赵衍没有拆穿她。他知道她嘴上说“过去的事”,眼底却写满了“过不去”。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医院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我送你回去吧。”赵衍说。
“不用了,我坐地铁很方便。”
“你确定?你看起来随时会晕倒。”
沈知意被他逗笑了,摇摇头:“我没那么脆弱。”
赵衍看着她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想说“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强”,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太清楚沈知意的性格了——她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让进。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明天见。”
“明天见。”
沈知意走出医院大门,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
南城的夜晚很繁华,霓虹灯流光溢彩,街边的小吃摊飘来阵阵香气。她走在人群里,和每一个普通的下班族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装着一座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车厢连接处,脸几乎贴着玻璃门。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催眠的信号。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傅北辰的脸。
他变了。变得更成熟、更冷峻、更有距离感。但有些东西没变——他生气时微微抿紧的嘴角,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看人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还有他拽她进安全通道时,手指扣在她手腕上的力度。
那种力度她太熟悉了。大学时他牵她的手,就是这样扣着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好像要感受她的心跳。
他那时候说:“知意,你的心跳好快。”
今晚他扣着她手腕的时候,他一定也感受到了她的心跳。
还是那么快。
七年了,一点都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