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巳历277年深秋
石动村。
“6。“石玉透过眼前那枚灰色的玄元鉴晶片,远远的看着趴在山泉边的碧水蟾蜍,一只有半人大的蟾蜍,晶片上浮出一个暗淡的数字。
居然有6点,比我还高1点。石玉小心翼翼绕开它,往山下回家了。手里的灰色晶片边缘有些毛刺,不知为何,晶片边上明显有挂钩的地方,但现在却只剩一个晶片了。
这是爷爷给他的,说是上山就带上,用来探测妖兽的战斗力。
到家后,石玉把晶片塞进衣襟,快步往灶台走——天还没亮,他得先把粥煮好,再跟爷爷上山收昨晚下的套子。
年仅八岁的石玉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两把干松枝。
松枝烧起来噼啪响,锅里的水刚冒小泡,他便将一把野菜和半碗糙米放下了锅,熟练得让人心疼。
爷爷前几年因为入冬着了风寒,加上这些年为了爷孙俩的生活,经常的出入山林,落下了病根。
很难想象一个曾经的战士级,身体会差到这个程度,爷爷到底经历了什么。
爷爷生病后,年纪尚小的石玉已经在开始扛起整个家了。
里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木板床被震得吱嘎响。
听见爷爷的咳嗽声,石玉搅粥的手停了下来,回头张望。
窗户纸破了两个洞,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月光。月光下的爷爷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露出憔悴的半张脸。
“爷爷...”石玉担心的叫了出来。
爷爷又咳了两声,咳意未尽,竟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声音哑得厉害:“玉儿,我没事,粥……好了吗?”
“爷爷,快了,好了我马上端过来。”
粥好之后,石玉马上盛了一碗,端到里屋,爷爷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背后垫着一件卷成团的旧袄子。石玉把碗递过去。
“玉儿,你给自己留了一碗没有,爷爷不用这么多的。”爷爷说道,眼睛看着石玉。
“爷爷,我这次煮了可多了,还剩一大碗呢。”
其实石玉没煮太多,他节省点,爷爷才有钱买药。不过锅里还剩点,等一会刮一刮锅底还能刮出小半碗呢,能省则省。
爷爷听完眼睛微红看着幼小的石玉,他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疼爱的孙儿呢,沉思几瞬后,还是选择低头喝粥,最后把碗递回给石玉。
“爷爷吃饱了,我再运气缓一缓,玉儿麻烦你去收拾一下了。”
碗底还剩了不少的粥,他是故意留的,石玉还小,要多吃点。
爷孙俩相依为命,总是为对方考虑。
石玉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有剩,年纪虽小但也知道是爷爷给留的,不想爷爷生气,还是拿起碗往灶台走去。
“对了,玉儿,吃完咱们就进山。”爷爷说道,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昨天在后山乱石林下的套子该收了,咱们早点去,省得抓住的凡兽吸引到什么战斗力高的士兽。”
“好的爷爷。”
石玉到灶台边,把碗底的米粒仔细刮进锅里,又刮了刮锅底的锅巴,凑成一碗。他蹲在灶台边上吃,吃得很快。锅巴很硬,咬的时候“咯吱”响。
里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当年若未发生那件事,自己何至于此,一时的心善却换来了毁灭性的打击。连带着玉儿也遭了罪。
石玉吃完收拾好就准备出发。
天亮了一些,空气有些冷,吸进鼻子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腥味。
石玉回屋拿了背篓和柴刀。他把柴刀别在腰后,背上背篓,推开院门。
爷爷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走路的时候左腿慢一拍。那条腿是旧伤,石玉问过,爷爷只说是年轻时候伤的,没多讲。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山上走。
石动村不大,拢共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两人合抱那么粗,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路过村口时,隔壁刘婶家的门开着,刘婶在院子里喂鸡。她看到石玉和爷爷,手里的簸箕顿了顿,招呼了一声:“哟,老石头,又上山?你那腿能行吗?”
爷爷摆摆手,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死不了。”
再怎么样凭借当年战士级的战斗经验在这普通山村林子里保命还是毫无问题的。
刘婶摇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年纪这么大还逞强。
说起来石动村的小山也是落日山脉的一部分。
落日山脉贯穿整个战元王国,在山脉的最深处有着皇级妖兽的影踪,山脉的皇兽与东战王朝的强者有着世代之约,入山脉后生死自负,而妖兽不得出山伤人。
索性山脉深处元素之力聚集,那里才是高阶妖兽的聚集之地,对于山脉边缘地区,只有低阶妖兽的踪迹。
山脉延绵,到这偏远山村亦未断绝。
上山的路是上山的人踩出来的,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是灌木和杂草,有些灌木长了刺,石玉走在前面,用柴刀砍掉挡路的枝条。
爷爷说过,后山这一片是以前镇上的守卫队清理过的,而且他们这一片原本也没有什么高级妖兽,所以一般还算安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后山的第一道坡。
爷爷在一棵松树下坐了下来。
爷爷虽然现在身体不太好,但是常年打猎的经验非常老道,哪里经常有小型凡兽,他都知道。
“对了,爷爷,”石玉仰起脸看着爷爷,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不太记得.....套子下在哪了。”
爷爷看着他,眼角皱纹舒展开来,笑了笑,伸出手,粗糙的手掌在石玉脑袋上轻轻摸了几下:“玉儿啊,这下套子可得记牢了,不然岂不是白下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摸在头发上沙沙响。
“玉儿,我们下了三个套子,都在溪边那片矮灌木丛里。”爷爷的手收回来,往东边指了指,声音放缓了,像在教他,“一个在老獾洞口,一个在兔子道上,还有一个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这些地方在哪你都还记得把,你去看看,收获怎么样。”
“记得的!我去看看。”石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腿就想出发了。
爷爷提醒他:“玉儿,玄元鉴记得用。”
“溪边前两天有大东西来过,蹄印很深,我看着像是野鹿,但也说不准。”
“你真碰上了大家伙的痕迹,也别好奇,多半数值都超过6点了,直接回来找爷爷就好了。”
“这灰色玄元鉴晶片最多能测到一百的战力,再高就得用白色晶片了,但那不是咱们能有的。”
“记住,山里的野兽,战斗力数值在1到10之间的,叫做‘凡兽’,超过10的就不是普通野兽了,那是‘士兽’,咱们要是碰上了,就只有跑,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知道了,爷爷。”
爷爷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说:“顺路砍些柴回来。干松枝,粗的,能烧得久一点。”
“嗯!好的爷爷。”
石玉站起来,背上背篓,听了爷爷的话,这次谨慎了些,慢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坐在树下,眼睛看着他,见他回头,便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石玉转头继续出发,先是过一个小土坡。
过了坡,就看到一片矮灌木。灌木丛很密,枝条交错在一起,有些枝条上挂着枯萎的红色浆果。
他弯着腰钻进灌木丛,在灌木丛深处的老獾洞外找到第一个套子。套子空了,绳子还在,旁边有一团毛——石玉看了看,是獾毛。
看来,有野獾来过,但挣脱了,真是可惜,野獾战斗力一般4-5,力量还是颇大的,这种力量大一些的凡兽就是难套住。
他把套子收起来,卷好麻绳塞进背篓。
第二个套子在溪边的灌木丛里。溪水不宽,一步就能跨过去,水很浅,清得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
溪边的泥地上有脚印——一看就知道是野兔子的,一串一串,从溪边延伸到灌木丛。
石玉激动了一下,看来很可能有收获了。
果然,等石玉过去,一只灰色野兔,后腿被绳套勒住,吊在弯下来的树枝上,已经不动了。
还是这种战斗力只有2-3的野兔套起来容易。
石玉把兔子解下来,拎着耳朵掂了掂,大概有三斤多。他把兔子塞进背篓,又去找第三个套子。
第三个套子在歪脖子松树底下,空空如也。地上有蹄印,很大,比他的拳头还大。蹄印边缘的泥还没完全干,印得很深,说明那东西分量不轻,这么个大家伙都是谁在抓呀。
他蹲下来,蹄印前端分叉,两瓣,应该是偶蹄类的,难道是鹿?
他站起来,顺着蹄印的方向看过去。蹄印往北边的密林里延伸,走了十几步就被落叶盖住,看不清了。
石玉没敢往前探。爷爷刚说过,碰上不确定的大家伙,先回来,别好奇。
他收了第三个套子,便开始砍柴。砍了大约半个时辰,背篓装满了,上面还绑了一捆柴,压得背篓的竹条“嘎吱嘎吱”响。
他背着背篓往回走,路过溪边时停了下来,被溪水吸引。
溪水从上游流下来,他看了一会儿溪水,也说不上在看什么。水在流,碰到石头就分开,过了石头又合上,没停过,好像有一种奇特的规律。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玉儿!”爷爷的声音从沟那边传过来,有点哑,在风中颤抖,爷爷看自己这么久没回来估计也着急了。
他回过神,答了一声:“来了,爷爷!”。
背着背篓爬过了坡,爷爷还坐在那棵松树下。看到背篓里的只有一只野兔,爷爷“唉”了一声,声音缓缓传出:“可惜就一只。”
石玉也很无奈“野獾跑了,绳子都磨断了。第三个套子也空了,来过一头大家伙,蹄印很深,我没敢往前找。”
爷爷点头,点得很慢:“玉儿,做得对。不确定的东西别好奇,好奇是会送命的。”他说着要站起来,手撑着树干。石玉上前一步,轻轻托住爷爷的胳膊肘。爷爷的胳膊虽然瘦,但有肌肉,只是犯咳嗽的时候比较虚弱而已。
“回去吧,一只野兔也不错。”爷爷说,另一只手拍了拍石玉扶着他的手背。
两人往山下走。石玉走在爷爷旁边,虚扶着。下坡路爷爷的左腿更吃力,身子歪得厉害。石玉跟着爷爷的节奏,走得很慢,脚踩着爷爷踩过的地方。
走到半路,爷爷又开始咳,咳了好一阵,咳声才渐渐弱下去,咳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擦上去留下一块暗色的湿痕。不是口水的颜色,更深,更稠。
石玉盯着那块红色湿痕,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爷爷,我们歇歇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爷爷不爱听这个。
爷爷应该也有自己的骄傲吧,平常看爷爷虽然脚不利索,但人却总是站的笔直。
爷爷把袖子卷了卷,盖住了那块痕迹,然后转过头,对石玉扯出一个笑,笑容有点勉强,但眼睛是温热的:“走,玉儿,咱们回家吧。”
“嗯,回家。”石玉点头,扶着爷爷慢慢走。
太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随着他们的步子,一歪一斜,慢慢挪下山去。
爷爷经常欲言又止,像是隐藏了很多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