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像是被人用铁锤后脑勺上狠狠砸了一下,陈渊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难忍。
“渊哥儿……渊哥儿……”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的呢喃。
陈渊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头顶是漏风的茅草屋顶,几根发黑的木头椽子歪歪斜斜地搭着,到处是窟窿,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弥漫的灰尘。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破得看不出颜色的薄被,散发着霉味和汗臭。
“这什么地方?”
陈渊眉头紧皱,试图坐起身来,忽地一阵眩晕感袭来,差点又栽回去。
就在这时,一股汹涌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他的脑海。
大乾王朝,景泰十二年。
天下大旱,赤地千里。
北方草原上的突厥部落在入冬前大举南侵,朝廷屡战屡败,接连丢了两座城池。而南方,洪灾之后又是蝗灾,各地流民四起,匪患横行。
他现在的身份,也叫陈渊。
青州府,临江县,柳河村,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少年。
父亲陈大柱三年前被征去修城墙,累死在了工地上,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母亲王氏去年冬天染了风寒,没钱请大夫,硬生生拖了半个月,也走了。
如今这个家里,就只剩下十六岁的陈渊,和刚满十二岁的妹妹陈小草。
记忆中,原主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少年,性格懦弱,在村里谁都能欺负。
自从父母双亡后,家里的三亩薄田被村正赵大贵以"欠税"的名义强行划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亩半,今年大旱颗粒无收。
三天前,原主把家里最后一点存粮,小半碗糙米煮成稀粥,全给了妹妹,自己饿着肚子去山上挖野菜,结果一头栽倒在了山坡上。
就是这一栽,让现代世界的特种兵陈渊,穿越到了这具瘦弱的身体里。
“渊哥儿……你是不是要死了……别丢下小草……”
那个微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陈渊偏过头,这才看到床铺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死皮,一双大眼睛黯淡无光,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像是几天几夜没吃过东西。
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脏兮兮的,手腕细得像是随时会折断。
陈渊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在现代世界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参军入伍,在特种部队服役八年,执行过无数次生死任务。
他不懂什么温情脉脉,但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神,让他想起了福利院里那些最小的孩子,那种被世界抛弃后,只能拼命抓住唯一依靠的绝望。
“我不会死。”陈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谁都不许死!”
陈小草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豆大的泪珠从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渊哥儿,你说话了……你三天没说话了,我以为你也……”
陈渊没有回答,而是强迫自己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瘦了。
这具身体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肚皮瘪得贴到了后背上。就这体格,别说当兵打仗了,跑两步都得喘。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盘点目前的处境。
毛都没有,甚至连条完整的裤子都没有。
妥妥的天崩开局啊!
“小草,家里还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陈小草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没了……最后那点米,三天前给你熬了粥……锅里连锅巴都被我刮干净了……”
陈渊沉默了两秒,然后掀开薄被,把两条腿挪下床。
脚一沾地,膝盖就是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他咬着牙扶住墙壁,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特种兵的意志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你等着。”
陈渊对陈小草说了三个字,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
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等适应了光线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沉默了。
村子里的路面上干裂着一条条大缝,两旁的田地一片枯黄,庄稼早就旱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歪在裂开的土里。几棵老榆树也叶子落尽,像枯死的骨架插在那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干燥、腐败、还有隐隐的死亡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叫,以及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
陈渊目光扫过村子,注意到不少人家的门都紧闭着,少数开着门的院子里,也是一片死气沉沉。路边有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孩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就是大乾王朝景泰十二年的真实面貌。
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几行字,而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陈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自家院子。
院子很小,土墙塌了一半,里面有个破败的灶房,旁边是个柴垛,只剩下几根枯枝。院角有个鸡窝,但里面空空如也,鸡早就在半个月前被原主杀了吃了。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灶房后面的那片地上。
那里有几棵野菜,叶子已经蔫了,但还活着。
陈渊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辨认了一下。
马齿苋。
在现代世界,他接受过野外生存训练,认识不少野生植物。马齿苋耐旱,在北方很常见,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没有毒,可以充饥。
他拔了几棵,在衣服上擦了擦泥土,直接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又酸又涩,带着一股土腥味。
但陈渊面无表情地嚼烂咽了下去。
他的胃已经萎缩了三天,猛地进食让他一阵反胃,但他强忍着呕吐感,把几棵马齿苋全吃了。
一点微弱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虽然少得可怜,但至少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又在院角、墙根处翻找了一阵,找到了几根野菜根和一把晒干的红薯藤。这些东西在现代连猪都不吃,但在这里,却是能救命的口粮。
陈渊把野菜和红薯藤洗干净,拿到灶房里,架上那口缺了角的铁锅,倒进陶罐里的浑水,生了火。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蜷缩在床上的陈小草终于有了一点精神,她扶着墙挪到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那口锅。
“渊哥儿,有吃的了?”
“嗯,等水烧开。”
陈渊一边看着火,一边飞速思考。
野菜和红薯藤只能应急,撑不了几天。要想活命,必须搞到更多的食物。
而在这个乱世里,搞到食物的途径无非三种:种、买、抢。
种?没种子没地没水,等庄稼长出来他们早就饿死了。
买?兜里比脸还干净。
那就只剩下一种,抢他娘的!
不,说得好听点,叫"获取"。
陈渊的脑海里浮现出原主记忆中的一个人。
村正,赵大贵。
这个人霸占了原主家一半的田地,去年秋天收的粮,一粒都没给过原主。不仅如此,他还以"欠缴赋税"为由,让原主欠下了三两银子的债。
三两银子,在这个年代,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一年了。
这笔账,该算算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几片野菜叶在浑水里翻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陈渊盛了半碗,递给陈小草。
“慢慢喝,别急。”
陈小草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下去,她瘦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她喝了一半,突然把碗递过来:“渊哥儿,你也喝。”
"我喝过了。"陈渊撒了个谎,“你全喝了。”
陈小草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剩下的喝完了。
陈渊看着妹妹喝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目光望向村子东头那座青砖大瓦房的方向,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