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未卜的结局
阿兹特克球场的晚风裹挟着八万人的呼吸,尖锐又沉闷,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一百二十分钟。从小组赛血战突围到淘汰赛首轮,中国队在世界杯十六进八的舞台上,硬生生把世界排名第三的豪强拖进了点球大战。鏖战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与意志——拉锯、拼抢、流血、咬牙死撑,每一个人的球衣都能拧出汗水,每一个人的小腿都在抽筋的边缘颤抖。
而现在,前四轮点球全部罚进,比分死死咬平。第五轮,决定生死的一球。
林锐走向十二码点。
全世界的镜头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是这支球队的绝对核心,是驰骋欧洲足坛十余年的超级巨星,是中国足球史上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站在世界之巅的人。效力欧洲顶级豪门十二年,五座欧冠冠军,五次金球奖,101,他一个人扛着“中国足球”四个字走过了漫长而孤独的十五年。这是他职业生涯最后一届世界杯,是他第五次带领中国队冲击世界杯,也是他穷尽所有、想要圆满落幕的最后征程带领着黄金一代的中国队。
三十四岁的林锐,把球放在十二码点上,退后,站定。
转播画面给了他一个特写。镜头里,这张被无数中国球迷刻进脑海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额角一道旧伤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泛白。
“林锐。”央视解说员王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这是中国队第五轮点球,如果他罚进,压力将完全转移到对方第五名主罚球员身上。如果他罚丢……对方下一个点球只要罚进,比赛就结束了。”
搭档陈泽沉默了整整三秒,才接了一句:“林锐职业生涯点球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一,这个星球上最稳的点球手之一。他站在这里,我们安心。”
话音未落,裁判哨响。
林锐深呼吸,助跑,摆腿——
触球的一瞬间,他的支撑脚在草皮上微微滑了一下。极其细微的滑动,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但足以改变一切。
全场瞬间寂静。
皮球划出一道弧线,没有角度,没有力量,没有奇迹。
它高高扬起,擦着横梁飞出底线。
哨音响起的刹那,整片看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即,对手球迷的狂欢声浪从另一侧看台炸开,而中国队球迷的红色方阵,死一般寂静。
有人的国旗从手中滑落。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一个穿着十号球衣的中年男人,双手撑着膝盖,像是被人一拳砸在胃上,缓缓弯下腰去。
王伟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打飞了。林锐的点球打飞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所有中国球迷都听见了那声极力克制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林锐僵在原地。
他的手臂猛地垂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下一秒,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尖深深陷进发丝里,指节用力到发白。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炸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滚烫的、刺骨的、让人想把自己撕碎的懊悔。
他罚丢了最关键的一球。
而这个球,不是普通的一球。是他用了整整十八年职业生涯,用了五届世界杯预选赛的拼杀,用了无数个深夜加练点球的汗水,才终于走到这里、站在这里的一球。这一脚,他踢飞的,是一个点球,是他自己十八年的梦,也是更衣室里那帮跟他一起流血流汗的兄弟们的全部。
林锐缓缓屈膝,重重蹲在冰冷的草皮上。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向球门的方向,不敢去看门将周磊紧绷的背影。周磊是这支球队的二号门将,主力门将在一百一十七分钟扑救时肩膀撞上门柱,脱臼了,硬撑着不肯下场,被队医架了下去。周磊临危受命上场,手套都没来得及戴稳。
三十岁的周磊,国家队出场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大场面里站过。
但现在,他是中国队最后的屏障。
攻守互换。对方第五名主罚球员走向十二码点。只要他罚进,比赛结束。中国队止步十六强,直接出局。
而林锐的世界杯,他穷尽整个职业生涯去追逐的那个梦,会在这一刻彻底破碎,潦草收场。
所有队友整场比赛的拼命奔跑、流血拼抢、一次次舍命封堵——队长郑义拼到眼角开裂缠着绷带继续踢,左边卫小曹双腿抽筋被拖出边线又爬回来,后腰大刘全场跑动十四公里膝盖积液肿得像馒头——全都因为他这一脚失控的射门,濒临付之东流。
看台上,有人开始哭了。
一个脸上画着国旗的小姑娘,大概七八岁,被父亲抱在怀里。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突然不说话了,只看到爸爸的眼睛红了。她伸手去擦爸爸的脸,小声说:“爸爸别哭,中国队会赢的。”
父亲把她抱得更紧了。
场边,主教练李志远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看林锐,他盯着周磊。所有人都盯着周磊。
周磊站在门线上,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他拍了拍手套,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死死盯着十二码点上的对手。
他的背影很单薄。球衣太大,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荡荡的。但他没有回头看一眼林锐。
一个都没有。
替补席上,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死死攥着毛巾指节发白。主力门将吊着胳膊站在场边,眼眶通红,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是在祈祷,还是在骂人。
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无数台电视机前,无数个彻夜不眠的人屏住了呼吸。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有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有人蹲在电视机前双手合十。有人把音量调到了最小,不敢听解说,又不敢关掉。有人发了条朋友圈,只写了两个字:求求。
酒吧里,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说话。酒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烟烧到了手指也没人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屏幕上,钉在那个穿着绿色门将服的、中国队的最后一堵墙上。
而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在对手球迷的狂喜欢呼中,在队友压抑的沉默中,在全中国几千万熬夜看球的人快要停止的心跳声中——
林锐蹲在草皮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破碎在晚风里,眼泪砸落在绿茵场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哭了。
这个在赛场上历经无数大风大浪、从不轻易落泪的男人,这个扛着中国足球走了十年的王牌球星,在十二码点旁边,抱着自己的头,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极力压制的、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哭。是那种你知道他已经碎掉了,但他还在拼命不让任何人看出来的哭。
小曹第一个跑过去。他弯下腰,手按在林锐的背上,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二十多岁,是这支球队最年轻的球员之一,林锐是他的偶像,是他踢球的原因。此刻他看着偶像蹲在地上发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然后是队长郑义。郑义眼角还渗着血,缠着绷带的半边脸看不出表情。他走过来,在小曹肩上拍了拍,然后蹲下身,把一只手放在林锐的后脑勺上,用力按了按。
郑义没有说话。他跟林锐一起踢了十二年国家队,从少年到老将,从被骂“白斩鸡”到打进世界杯淘汰赛。他太了解林锐了。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他能做的只有这一下——用力按一按那颗脑袋,告诉他,哥还在。
林锐的意识开始恍惚。
周遭的呐喊、叹息、哭泣声模糊成一片,外界的一切都在慢慢褪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窒息感铺天盖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喧嚣的球场远去,刺眼的灯光黯淡,郑义手上的温度逐渐变得遥远。
走马灯般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层层翻涌。
他看见了很多画面。看见自己在欧洲捧起欧冠奖杯,看见自己身披国旗奔跑庆祝,看见了自己拿到第一个金球奖的画面,看见了自己101球的时期,看见世预赛最后一轮绝杀晋级时整个工体在震。然后画面开始倒退——越过巅峰时刻的加冕,越过一次次绝境翻盘的硬仗,越过漫长的伤病与低谷,越过第一次穿上国家队战袍时手抖得系不上扣子的那个少年。
一路回溯,越过十八年的绿茵岁月。
最终,所有画面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最开始的那一个。
溯回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他和奶奶去镇上买东西经过了学校他蒙胧的看见里面学校里的大哥哥们一群正在追赶着一个球。
那个小男孩问他奶奶,“奶奶他们在干什么呀?。
故事,从最初的相遇开始
第二章田埂上的孩子王
2009年,广东惠来。
这个靠海的小县城,和潮汕地区的无数个村镇一样,被山围着,被海风吹着,被时光遗忘着。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到了收割的季节,金黄的颜色能把整个天地都染透。村里的人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种田、出海、打工,然后老去、死去,埋进土里。
林锐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出生的。
他出生的那年,家里已经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后来,又添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六个孩子,在潮汕的农村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父母要养活这一大家子,只能像村里大多数成年人一样,去珠三角打工。于是,张卫东和弟弟妹妹们,就成了留守儿童。
爷爷奶奶管着他们,但管不过来。大哥早早就出去上班了,两个姐姐在上学,家里剩下他和弟弟妹妹们。他是中间的那个——不是老大,要扛事;也不是老幺,要被宠。他是那种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位置。
但这正合他意。
因为被人忽略,他才可以偷偷做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踢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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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锐第一次见到足球,是在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他去镇上帮奶奶买东西。路过镇中心小学的时候,透过铁栅栏,他看见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追着一个黑白相间的东西跑。他们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全是笑。
那个东西被踢来踢去,最后飞进了用书包摆成的两个门之间。那几个孩子欢呼起来,抱成一团。
林锐站在栅栏外面,看呆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他想玩那个。
后来他问了村里的一个上小学的哥哥,才知道那东西叫“足球”,那些人是在“踢足球”。
“你想踢?”那个哥哥问他。林锐点点头。
哥哥笑了:“那你去买个球啊。”
“哪里有卖?”
“镇上就有。”
林锐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只有五毛钱,是奶奶给他买冰棍的。
他想了想,没买冰棍。
那个星期,他每天放学后去捡瓶子、捡废铁。攒了一个星期,终于攒够了钱。他一个人走了半个多小时的路,到镇上那个小卖部,指着挂在墙上的那个黑白相间的球,说:
“我要那个。”
老板看了他一眼:“十五块。”
他把手里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老板,一共十五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足球。
一个气不太足、皮上印着模糊的黑色五边形的、最便宜的足球。
但在他眼里,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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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球,还得有人踢。
林锐抱着那个球,在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三五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这是什么?”他们问。
“足球。”他说。
“怎么玩?”
他想起了那天在镇中心小学看到的情景,就说:“分成两队,把这个球踢到对方的门里。”
“门呢?”
他指了指田埂上两棵距离差不多的树:“那就是门。”
于是,那块收割完的稻田,就成了他们的球场。
没有草坪,只有收割后留下的稻茬和坑坑洼洼的土地。没有球门,只有两块石头或两个书包。没有边界,球踢到旁边的水沟里,就有人跳下去捞;踢到别人家的田里,就得赶紧跑去捡,顺便躲开骂声。
但他们踢得比谁都开心。
张卫东是这群孩子里跑得最快的。他总是能抢到球,然后带着球往那两棵树跑。地上的坑洼挡不住他,稻茬扎脚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把球踢进那个“门”。
有一次,他把球踢进了水沟。那是村里最深的一条水沟,水脏得发绿,飘着烂菜叶和塑料袋。其他孩子都站在沟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下去。
林锐二话不说,脱了鞋,卷起裤腿,跳了下去。
水没过了他的膝盖,淹到了他的大腿。他一步一步往沟中间走,手在水里摸。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那个球。他把球举起来,冲着岸上的伙伴笑:
“找到了!”
那天他上岸的时候,浑身都是泥水,腿上还被水沟里的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流着血。但他抱着那个球,笑得像捡到宝一样。
“走,继续踢!”
这就是林锐的童年。
没有草坪,没有正规的球场,没有教练,没有观众。只有一块稻田,一个破球,三五个伙伴,和一颗怎么都扑不灭的心。林锐他就这样经常在田地里踢球经常搞得一身的泥巴,浑身脏兮兮的,这样他回到家也避免不了一顿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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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童年不只有足球。
他家孩子多,父母在外打工,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家里的活都落在了几个孩子身上。
林锐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早上上学,下午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要帮忙干活。插秧的时候插秧,除草的时候除草,收稻子的时候收稻子。还要喂鸡、喂猪、捡柴火、照顾弟弟妹妹。
他是哥哥,不能偷懒。
但他还是会偷。
他练出了一身“偷跑”的本事。
下午三四点,太阳还很高。他在田里干活,眼睛却一直往外瞟。听到有小伙伴经过的声音,他的心就飞了。
趁大人不注意,悄悄放下手里的农具,猫着腰从田埂另一头溜走。有时候刚跑出去没多远,就听到后面喊:
“小兔崽子,又跑了!”
他跑得更快——在田埂上练出来的速度,就是在一次次“逃跑”中练出来的。
被抓到了,被骂一顿,或者被扣掉晚饭。
但第二天,他还是会跑。
有一次,他正在田里插秧,远远看见几个伙伴抱着球往田那边走。他的心立刻飞走了。他低着头,假装继续干活,等大人不注意,把秧苗往田里一插,拔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赤着的脚踩在田埂上,泥巴飞溅。跑出几十米,听到后面奶奶在喊,他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继续跑。
那天他和伙伴们踢到天黑。月亮都升起来了,他才偷偷摸摸溜回家。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条。
“去哪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
他还是不说话。
奶奶的竹条落在他腿上。一下,两下,三下。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奶奶打累了,把竹条一扔:“吃饭去!”
他抬起头,看见饭桌上给他留着一碗饭,菜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默默走过去,坐下,开始吃饭。
奶奶在旁边叹了口气:“就那么喜欢踢那个球?”
他嚼着饭,点了点头。
奶奶没再说什么。
那碗饭,他吃得特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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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终于有了足球社团。
说是社团,其实就是体育老师每周抽出一天放学后,带着几个想踢球的孩子在水泥地上玩一玩。水泥地坑坑洼洼,画着模糊的白线,球门是生锈的铁架子,网早就烂没了。
但对林锐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他终于可以不用在田埂上踢了。他终于可以知道“规则”是什么了。他终于可以听人说:什么叫越位,什么叫角球,什么叫任意球。
体育老师姓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年轻时候踢过县里的比赛,后来当了老师,就再也没碰过足球。但看着这群孩子这么起劲,他也来了兴致。
“脚腕再松一点!”
“抬头,别光盯着球!”
“传球!传球!你一个人能过几个?”
林锐听得特别认真。老师说什么,他都记在心里。别人练完了走了,他还在练。陈老师喊他:“该回家了。”他嘴上说“好”,脚底下还在踢。
陈老师看着这个黑黑瘦瘦的孩子,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不是天赋——那个年纪,哪看得出来什么天赋。
是那种眼神。
那种“我不走,我再练一会儿”的眼神。
后来陈老师跟别的老师说:“那孩子,眼睛里有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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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级的时候,那团火被看见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锐正在水泥地上一个人练射门。球门早就没网了,他就对着那个空荡荡的铁架子踢。一脚,两脚,三脚。
有人站在场边,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中年人,穿着运动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看着张卫东踢。
林锐踢了一会儿,才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他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林锐看见那个中年人他大概1米7左右高,板着个脸,皮肤黝黑黝黑的,稍微有点秃顶,目测感觉40岁到50岁之间,鼻子有点扁,头发上还有一些白头发,腿有点罗圈腿弯弯的,穿着一双运动鞋一件短裤和球衣,腿上和手上毛都很多。
“你继续踢。”那个中年人冲他点点头,朝他微笑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带着一点沧桑。
林锐犹豫了一下,又踢了一脚。
那脚球踢得有点偏,没进门。
“步点不对。”中年人走过来,“你停球的那一下,步点乱了,所以射门的时候重心不稳。”
林锐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
“来,我教你。”
中年人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足球,放在地上。
“你看好。接球的时候,最后一步要小,这样才能调整重心。然后起脚的那一下,支撑脚要对准你要射的方向,不是随便一踩,还有你的脚踝没有绷紧打不上力量,你的射门前的姿势也很奇怪。”
他示范了一次。球稳稳地停住,然后一脚射出,划出一道弧线,钻进了那个破球门。
林锐看呆了。
“来,你试试。”
他试了一次。球停得不太好,射出去的时候也歪了。
“没事,再来。”
再来。再来。再来。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水泥地被昏黄的灯光照着,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中年人看了看手表:“今天就到这儿。你叫什么名字?”
“林锐。”
“林锐。”中年人点点头,“我叫周建国。以后每周放学后,我来教你。”
林锐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教自己。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小时,他学到的东西,比之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老师,您是……”
周建国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经常踢球。”
起初林锐并不知道那位中年人是什么来历,后面他打听到问了其他老师才知道,他年轻时是一位职业球员踢过中乙。林锐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认为他踢球一定很厉害,这让他有些崇拜他了。
“后来受了伤,踢不了了。回了老家,在这镇上当体育老师。”周建国看着他,“今天路过,看见你一个人在踢。踢得不怎么样,但那股劲,挺好。”
林锐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放学后,还在这儿。别忘了。”
说完,他拎起袋子,走了。
林锐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风有点凉,但他的心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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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恩师
周建国没骗他。
每周放学后,他都来。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多晚。他站在那片水泥地上,等着张卫东来,然后一遍一遍地教他。
“停球的时候,脚要松,不是硬邦邦地去挡。像这样——你看,球过来的时候,脚往后收一下,卸掉那个力。”
“射门的时候,身体要压住,不能往后仰。一仰,球就飞了。”
“抬头!别老盯着球。你要看队友在哪儿,对手在哪儿。你一个人能过几个?”
林锐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这一切。
他从来没有想过,足球还可以这样踢。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有这么多细节,这么多讲究,这么多他从来不知道的东西。
练完的时候,天都黑了。周建国骑着自行车回家,他一个人走回村里。
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那条土路。他一边走,一边想刚才练的那些动作。走到家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
吃完饭,写完作业,躺在床上,还是想。
第二天上学,心早就飞到了下午的训练。
后来周建国跟别人说:“我带过的孩子不少,但他是最特别的。不是说天赋多高,是那股劲儿。你教他一百遍,他就练一百遍;你教他两百遍,他就练两百遍。他不问为什么,就练。练到会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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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林锐问他:“老师,你为什么教我?”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小时候,连足球都没见过。后来去了体校,进了青年队,踢了中乙。我以为我能一直踢下去,踢到职业,踢进国家队。结果一场比赛,膝盖废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膝。
“做了手术,恢复了一年,再也没能回到原来的水平。后来就退役了,回来当老师。”
林锐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建国看着他,说:
“我教你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你身上有我当年的影子。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不是说不该受伤,是说……你值得走得更远。”
林锐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水泥地上练了很久。天黑透了,路灯亮了,他还在练。
他想起周建国说的话:“你值得走得更远。”
他不知道“更远”是哪里。也许去镇上,也许去县里,也许去市里,也许——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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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着。
春天插秧,夏天收稻,秋天上学,冬天踢球。
周建国每周都来,风雨无阻。张卫东每周都练,雷打不动。
后来村里的小伙伴们都知道,那个林锐,被镇上来的老师单独教。他们来找他踢球,他还是去。但在田埂上踢球的时候,他开始纠正他们的动作了。
“停球的时候脚要松。”
“射门的时候身体要压住。”
“传球要看队友在哪儿。”
小伙伴们听着,似懂非懂。
但踢着踢着,他们发现,张卫东越来越厉害了。他跑得更快了,射得更准了,球到他脚下,就很少被抢走。
有一次,一个去镇上看过球的小伙伴说:“林锐,你踢得跟电视里那些人差不多了。”
林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差得远呢。”
但他心里,有一点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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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广州
初三那年,周建国找到他。
“我跟广州恒大足校的人联系过了。他们最近在招人,我带你去试试。”
林锐愣住了。
广州。恒大。足校。
那些词离他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
“老师,我……”
“你什么你?”周建国打断他,“踢了三年了,总得看看自己什么水平。去试试,不行就回来,又不会少块肉。”
林锐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回家跟爷爷奶奶说。奶奶听了半天,没太明白。爷爷问:“去多久?”
“不知道。”
“要多少钱?”
周建国在旁边说:“试训不要钱,过了才要。要是没过,就当去广州玩一趟。”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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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建国带他去的。
坐大巴,从县城到市里,从市里到省城。四个多小时,张卫东一直看着窗外。他看着房子越来越高,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惠来这么远。
到了广州,他整个人都晕了。人那么多,楼那么高,声音那么吵。他跟在周建国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
恒大足校的大门比他见过的任何门都大。门口站着的保安,穿得比他们村支书还精神。
他们被领进去。草坪那么绿,那么平,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草坪。
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训练。他们穿着统一的队服,喊着统一的号子,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林锐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想起惠来的田埂,想起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想起那个气不太足的破球。
他想转身走。
周建国按住他的肩膀。
“站好。来都来了,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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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训那天,他表现得很一般。
不是踢得不好,是太紧张了。他不会跟人交流,别人喊战术他听不懂,教练问问题他只会点头。那些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孩子,配合默契,动作规范,他站在他们中间,像个外人。
试训结束,带队的人跟周建国说:“天赋还行,但基础太差了。而且你看他那样,话都不会说,怎么跟队友配合?”
周建国说:“再给他一次机会。这孩子能练。”
带队的人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说:“明天还有一场,让他再试试。”
那天晚上,周建国带他去吃了碗面。他吃不下,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周建国说:“吃饭。明天还有一场。”
他说:“老师,我是不是不行?”
周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觉得你今天踢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不好。”
“为什么不好?”
“太紧张了。不知道跟他们怎么配合。他们说的那些,我听不太懂。”
周建国点点头:“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
“踢我的。”
周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就不听了。我踢我的。跑位、接球、射门,我知道怎么做。我不跟他们比说话,我跟他们比踢球。”
周建国看着他,笑了。
“行。那就踢你的。”
第二天,他踢了。
他不看别人,不听别人,只管踢自己的。有人喊他,他没反应过来;有人让他传球,他听岔了。但球到他脚下的时候,他就不一样了。
跑位、接球、转身、射门。
那些在惠来练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动作,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会做。
带队的人站在场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周建国:“这孩子哪来的?”
周建国说:“惠来。”
“惠来是哪?”
“潮汕那边,一个小县城。”
带队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地方,能出这样的苗子,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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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通过了。
不是因为他那天踢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带队的人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眼睛里有一团火。能练。”
那句话,周建国后来告诉了他。
他听了,没说话。但心里记住了:
火。
原来,那团火,别人也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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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大巴上,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倒退。房子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窄,车越来越少。
他知道,他在回惠来。
但他也知道,他还会再来的。
因为那团火,还在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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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他正式进入恒大足校。
离开那天,周建国送他到村口。
“去了好好练,别丢人。”
“嗯。”
“话要说,别老闷着。人家说话听不懂,就问。”
“嗯。”
“钱不够用跟我说,别硬撑。”
“嗯。”
周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他上了大巴,从窗户往外看。周建国站在村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把脸贴在玻璃上,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大巴的引擎声,远处是陌生的路,前方是未知的城市。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踢下去。
因为那团火,还在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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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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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第二章《广州》——初到足校,他被嘲笑乡下的口音,被质疑基础太差。但他没有辩解,只是日复一日地练。直到有一天,有人问他:“你是从哪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