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镜城。
街灯把沥青路面烤出一层昏黄的油光,便利店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苍蝇。
小仁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最后一排饭团摆整齐。
这是他今天第七次整理那个货架。
因为这家店实在太冷清了。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进来的人比流浪猫还少。如果不找点事情做,他会直接站着睡着。
夜班店员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白天的嘈杂,没有店长的唠叨,只有冰柜的低鸣和门外偶尔驶过的汽车。
和孤独。
小仁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
巴掌大小,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不止是因为它贵,还是因为里面记着一切。
从他十六岁开始,每一天发生的事、见过的人、听过的对话、走过的路、闻过的气味,全都记在里面。
八月十二日,便利店来了一位穿灰色风衣的女性,左手无名指有茧,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创可贴。
八月十五日,街角修鞋的老张和快递员吵架,原因是快递员把三轮车停在了他摊位前面,争吵持续四分钟。
八月十九日,下雨,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从店门口跑过。速度极快,快到小仁扭头时只看到一道残影。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
凌晨三点零二分,黑色卫衣,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五,偏瘦。速度异常,疑似奔跑速度超过正常人类极限。方向:北。
他没有多想。
在镜城这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里,偶尔出现一个跑得快的人,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可能是运动员。
可能是赶时间的外卖员。
可能是见鬼了。
小仁合上笔记本,打了个哈欠。
凌晨三点十五分。
门上的风铃响了。
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嘴角已经挂上职业性的微笑:“欢迎光——”
话没说完。
进来的是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像是刚剧烈运动过。
小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零点五秒——
黑色卫衣。
凌晨三点。
跑得快。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笔记本,但没有拿出来。
黑色鸭舌帽男人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瓶运动饮料,走到收银台。
没有抬头看小仁。
小仁扫码:“十五元。”
男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小仁找零五元,把饮料装进袋子递过去。
男人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接过袋子。
“谢谢。”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小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沉默了三秒,然后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凌晨三点十六分,黑色鸭舌帽,黑色卫衣,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声音年轻,二十岁上下。买运动饮料。
补充:和八月十九日三点零二分跑过的是同一个人。
他写完后,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八分。
今晚还有六个小时。
小仁揉了揉眼睛,把笔记本塞回口袋,开始第九次整理饭团货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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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一栋废弃公寓的楼梯间下面。
儿白物把运动饮料拧开,喝了一大口。
他靠在墙上,听着头顶传来的鼾声——楼上的住户不知道这下面还住着一个人。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
这个楼梯间只有三平米,塞了一张捡来的瑜伽垫和一床薄被子。头顶的管道偶尔漏水,墙壁上长着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味。
但对他来说是“家”。
有屋顶,有门,没人赶他走。
儿白物把鸭舌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整张脸。
很年轻。
二十四岁?二十三?他不太确定。没人告诉过他生日是哪天,他也不在乎。
唯一确定的是,他跑得很快。
非常快,那种“短跑世界冠军看了会怀疑人生”那种快。
他不知道这个能力从哪来的。
从小就这样。
小时候在福利院,他追一只野猫,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旁边的阿姨说“这孩子跑得跟风一样”。
风。
他喜欢这个比喻。
风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它只是存在,只是吹过。
儿白物把空瓶子捏扁,塞进旁边的塑料袋里,那是他的“垃圾桶”,每周拿去回收,换一两块钱。
他躺下来,把鸭舌帽扣在脸上,挡住头顶管道滴下来的水。
明天还要送外卖。
早点睡。
楼梯间里只剩下水管的滴答声和头顶的鼾声。
还有黑暗中,一只蟑螂爬过墙角的声音。
儿白物没有听到。
即使听到了,他也不会在意。
他和蟑螂一样,活在这个城市的缝隙里。
早上七点。
小仁下班。
他把工牌摘下来放进背包,和接班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走出便利店。
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店门口,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街对面,早餐摊的油烟升起来。修鞋的老张正在摆摊。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手里拿着的咖啡杯盖子没盖紧,洒了一手。
一切正常。
小仁正要走,余光瞥见街角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长款风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复古礼帽,正站在邮筒旁边,似乎在等什么。
小仁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那个人很显眼,而是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整条街的节奏就变了。
原本匆忙的行人经过他身边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原本大声讲电话的人会压低声音。
像一块石头扔进河里,周围的波纹都绕着他走。
小仁的右手本能地伸向口袋里的笔记本。
他开始记录:
上午七点零三分,镜城路与柳巷交叉口,邮筒旁。男性,年龄二十五岁上下。黑色复古礼帽,长款黑色风衣。身高约一米八三,身形挺拔。
他写到一半,那个人动了。
礼帽男人转身,朝小仁的方向走过来。
小仁没有躲。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礼帽男人经过他身边时,目光短暂地扫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小仁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一面干净的镜子,只反射他看到的东西,不添加任何情绪。
然后礼帽男人走过去了。
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飘了一下,带起一小股风。
小仁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不是什么名牌,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掏出笔记本,补了一行:
眼睛:深棕色。
他合上笔记本,开始往家走。
今天夜班,明天休息。
他打算睡一觉。
与此同时。
LJ走在镜城路上。
黑色礼帽戴着,风衣敞着。
他知道刚才有人在看他。
那个从便利店出来的年轻人,穿着洗白的牛仔裤和旧运动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很安静。
不让人讨厌。
LJ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
他习惯了被人看。
一米八几的个子,黑色风衣,复古礼帽。这副打扮走在这条街上,不被人打量才奇怪。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站着一个等公交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菜。
LJ看了一眼那袋菜,塑料袋的提手勒得她手指发白。
他伸出手,轻轻接过袋子,说:“我帮您拎。”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你啊小伙子。”
LJ没说话。
绿灯亮了,他拎着菜,陪着老太太走到公交站台,把袋子放在她脚边。
“车来了。”他说。
“哎好,好。”老太太上了车,回头又说了一句谢谢。
LJ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只有一行字:
今晚八点,老地方。
LJ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今晚有比赛。
他需要钱。
房租、饭钱、水电费。还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
一根灰色的毛线,从围巾上掉下来的。
那条围巾是隔壁张奶奶织的。
去年冬天,他搬进那间出租屋的第一天,老太太敲开门,递给他一条灰围巾:“小伙子,看你穿得少,这个拿着。”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张奶奶聋了一只耳朵,没听清,笑着摆了摆手走了。
LJ把灰色的毛线塞回口袋,走进了地铁站。
城市另一头,一片废车场。
CJ蹲在一辆报废的面包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嘴里叼着一根辣条。
“快了快了快了……”他自言自语,“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他面前的装置长什么样,很难形容。
如果非要说的话……像一个把微波炉、吸尘器和汽车发动机强行焊在一起的怪物。各种颜色的电线从缝隙里钻出来,像章鱼的触手。几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仪表盘用胶带粘在侧面,指针乱颤。
这是他最新的作品。
CJ给它起了个名字:“反重力推进器·第七版”。
前六个版本都炸了。
这个版本……
也会炸。
但他不在乎。
CJ把辣条咽下去,拿起焊枪,对准最后一个接头。
“伟大的发明,往往诞生于——轰!!”
焊枪刚碰到接头,装置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开始剧烈颤抖。
CJ的眼睛瞪大了:“不不不不不……”
轰!!!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废车场里停着的那堆报废汽车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CJ被冲击波抛出去三米远,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撞上一辆没了轮子的公交车。
他趴在地上,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烟。
“第七版,卒。”他对着天空说。
然后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工具包里掏出笔记本,在“反重力推进器·第七版”后面打了个叉,写下:
第八版改进方向:减少黑火药用量,增加稳压器,焊枪温度控制在两千四百度以下……不,两千二。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塞回工装外套鼓鼓囊囊的口袋里,开始收拾残局。
废车场的老板给他一个特权:随便用这里的报废车做实验,条件是不能把隔壁的废铁回收厂炸了(已经炸过两次了,老板差点原地睡着)。
CJ正在捡散落的零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
不是正常人的速度。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黑色卫衣、戴黑色鸭舌帽的人从废车场外围跑过去。
那个人跑得极快,每一步跨出去都像在飞。
CJ的脑子里“叮”的一声响。
他扔下手里的零件,拔腿就追。
“嘿!!!前面那个!!!等一下!!!”
他的速度当然追不上。
但他嗓门大。
儿白物停下来。
不是因为听到有人喊他,是因为前面没路了。
他站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面前是一堵三米高的围墙。
身后,一个头发乱糟糟、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外套的年轻人正朝他跑过来,嘴里喊着“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儿白物转过身,看着他。
CJ冲到儿白物面前,弯着腰喘了十秒钟,然后抬起一根手指:“你……你的速度……我刚才……我看到了……”
儿白物不说话。
CJ终于喘匀了,挺直腰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们儿,你刚才跑多快?测过吗?百米能进九秒吗?你是不是练短跑的?不对,九秒都不止,我觉得你刚才那个速度……”
儿白物绕过他,开始往回走。
“哎别走啊!”CJ追上去,“我就想问一下,你的肌肉纤维是不是和普通人不一样?你能让我测一下吗?我有设备!虽然不是特别准但大概能……”
“不。”
儿白物只说了一个字。
CJ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不测就不测。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那个速度是怎么做到的?天生的?后天练的?嗑药了?不对,什么药能跑这么快……”
儿白物继续走。
CJ跟着走。
“我叫CJ。”他说,“我是个发明家,虽然刚才那个炸了,但我之前也成功过!比如那个会自己跑的垃圾桶,虽然它跑到马路上被车撞了,但撞之前它跑得可快了!你那速度要是装在我那个垃圾桶上……”
儿白物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CJ。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走开。”
两个字。
CJ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行,不跟了。但我明天还来这个废车场!你要是路过,记得让我看一眼你的腿!就一眼!”
儿白物转身,走了。
CJ站在废车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掏出笔记本,画了一个简笔画小人,小人旁边写了一个字:
快。
他满意地合上笔记本,回去继续收拾爆炸现场。
第二天。
小仁休息。
他睡到中午十二点,起床煮了一碗泡面,坐在窗台上吃。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挤在一起,卫生间只够转身。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不需要多好的东西。
他和爷爷一起生活了十九年,爷爷去世后,他一个人住了三年。
习惯了一个人。
安静。
稳定。
吃完泡面,小仁打算出门走走。
他换上旧运动鞋,把笔记本揣进口袋,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
不是普通的车。
那辆面包车的车顶上焊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像雷达,又像锅盖。车身喷满了各种颜色的涂鸦,中间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CJ移动实验室”。
车旁边蹲着一个人。
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外套。
CJ。
他正在用扳手敲面包车的轮胎,嘴里念叨着:“醒醒,醒醒,你不能这个时候报废,你可是我唯一的房子……”
小仁看了他两秒,走过去。
“你的车?”
CJ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面前,表情温和,眼神安静。
“对!我的车!”CJ拍了拍车身,“虽然它已经不太行了,但它陪了我三年!从老家开到这儿,横跨了大半个……”
话没说完。
面包车的底盘发出一声巨响,然后整辆车往左边歪了一下。
CJ:“……”
小仁蹲下来看了一眼:“悬挂断了。”
CJ抱着头蹲下去:“我知道,我知道,我昨天就发现了,但我没钱修……”
沉默了两秒。
小仁问:“你有地方住吗?”
CJ抬起头,眼眶不红,但表情很真诚:“没有。”
小仁想了三秒钟。
“要不要先住我家?”
CJ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真的?!”
“我家有个客厅,能睡人。”小仁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别在我家做会炸的东西。”
CJ犹豫了零点五秒:“……那我在楼下做行不行?”
小仁看着他那张沾着机油、笑起来很傻的脸,叹了一口气。
“行吧。”
CJ跳起来,一把抱住小仁:“你是好人!!!”
小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放开。”
“不放!!!”
“放开。”
“……好。”
CJ松开手,开始往面包车里搬东西。零件、工具、半成品、一箱辣条、三桶泡面、一个枕头、一条毛巾。
小仁站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他的公寓里要多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要不要住我家”这种话。
可能是那个人的眼睛太亮了。
亮得像一只被人踢过很多次、但仍然愿意凑过来的狗。
小仁不喜欢狗。
但那一天,他决定收留一只。
晚上。
LJ走进地下格斗场。
这个地方藏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里,入口是一个不起眼的防盗门,门外停着几辆电动车,看起来像普通楼道。
推门进去,楼梯向下延伸,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声音从深处涌上来……
吼叫声、咒骂声、肉体碰撞的声音、铁栏杆被捶打的声音。
LJ推开最后一道门,走进那个铁笼。
铁笼不大,六米见方,地面是硬化的水泥,墙上是干涸的血迹。
观众席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商人、纹身大汉、浓妆艳抹的女人、几个穿校服偷偷溜进来的学生。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戴礼帽的男人。
LJ把风衣脱下来,挂在笼子外面的挂钩上。他把礼帽摘下来,小心地放在风衣上面。
然后他走进笼子。
他的对手已经等在里面了。一个比他高半头、比他重三十公斤的光头壮汉,胸口的纹身是一条龙,脖子比LJ的大腿还粗。
光头壮汉看着他,咧嘴笑了:“你就是那个戴帽子的?听说你很能打?”
LJ没说话。
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笼子,举起手。
“三——”
光头壮汉开始活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二——”
LJ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一——”
观众席安静了。
“开始。”
光头壮汉冲上来。
他比LJ重三十公斤,臂展长十五厘米,受过专业格斗训练,在地下格斗场打过二十七场,赢了二十一场。
LJ只出了一拳。
拳头砸在光头壮汉的肋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有人用铁锤敲了一块湿木头。
光头壮汉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间,然后弯下腰,捂着肋骨,跪在地上。
他的嘴张开,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LJ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认输就起来。”
他说。
声音很平静。
光头壮汉挣扎了两秒,然后举起一只手,拍了三下地面。
认输。
观众席炸了。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骂娘,有人把赌票撕碎了扔向空中。
LJ走出笼子,重新戴上礼帽,穿上风衣。
主办方的人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你的钱。”
LJ接过信封,没有数,直接塞进口袋。
他穿过沸腾的人群,推开门,走上楼梯。
回到地面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凉。
LJ站在居民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镜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他把礼帽往下压了压,走进了夜色里。
三天后。
凌晨两点。
小仁在便利店值夜班。
他从上周开始重新排班,又回到了夜班。
CJ住在他家之后,白天家里太吵了。CJ不睡觉的时候在修东西,睡觉的时候在打呼噜,打呼噜的时候还在修东西(梦游。)。
小仁觉得夜班挺好。
清净。
凌晨两点四十。
风铃响了。
小仁抬头。
不是儿白物。
进来的是LJ。
黑色礼帽,长款风衣。
他走到收银台前,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放在柜台上。
“二十三元。”小仁说。
LJ递过来一张五十元的纸币。
找零二十七。
LJ接过零钱,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小仁,沉默了两秒。
“你是在这家店上班的那个。”
不是问句。
是陈述。
小仁点头。
LJ说:“之前我和你说过话。”
小仁又点头:“上周四上午七点,你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和一包创可贴。”
LJ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眉毛抬了零点五毫米。
“你记性挺好。”
“还行。”小仁说。
LJ拿起东西,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最近有人在附近转。”
他说。
“开黑色轿车的那种。晚上来,停了就走。”
“你小心点。”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风铃又响了。
小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风衣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掏出笔记本,写了三行:
LJ提醒我有人跟踪。
黑色轿车,晚上来,停了就走。
他和之前遇到的那个人(黑色鸭舌帽)不一样。他是“主动”提醒我。为什么?
小仁合上笔记本,开始第十一次整理饭团货架。
但他的脑子没有停。
有人在跟踪他。
他已经注意到了。
从上周开始,每天下班后,总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回家的路上。不远不近,刚好在他的视线边缘。
他记下了车牌号:镜A·T7341。
他记下了驾驶员的特征:三十岁左右,短发,下巴有一颗痣,左手戴手表,右手无名指有戒指痕迹但戒指摘了。
他记下了那辆车每天的停车位置:星期一在柳巷中段,星期二在红光路口,星期三在建设南街,星期四在……
小仁不需要笔记本也能记住这些。
但他还是写下来了。
因为习惯。
凌晨三点。
风铃再次响起。
黑色鸭舌帽。
儿白物走进来。
他今天没有买运动饮料,而是径直走到收银台前,放下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东废车场。
小仁看着那张纸条:“什么意思?”
儿白物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风铃响了,又停了。
小仁看着手里的纸条,沉默了三秒。
他不知道那个黑色鸭舌帽的人为什么要给他这个地址。
但他决定明天去看看。
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他的笔记本上关于“黑色鸭舌帽”的记录已经写满了三页,而他需要更多信息。
小仁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一分。
今晚还有四个小时。
他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收银台后面,开始等。
等天亮。
等明天。
等那个未知的地址带他去未知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张纸条被放在收银台上的一瞬间,镜城的地图就已经变了。
中心那座废弃剧院的地下室里,一块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五个人:
一个戴鸭舌帽的外卖员。
一个戴礼帽的格斗手。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发明家。
一个记录一切的便利店店员。
还有一个不存在于任何记录中的男人。
屏幕前面站着一个戴浅灰色渔夫帽的人。
他看着屏幕上的五个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终于。”
他说。
“要开始了。”
然后他在旁边的巨大中性笔的笔帽上敲了两下,面前的纸上浮现出一行字:
第一季·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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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二章·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