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最后一点光,被这座城市冰冷的钢筋水泥吞没了。
出租屋里没有开灯,一盏接触不良的节能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像极了一颗濒死心脏的最后一次搏动。
林悦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两张纸。
纸张被捏得变了形,边缘甚至被她的指甲划破了一道口子。
第一张,是市肿瘤医院开出的诊断书。
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刺眼的黑体字:甲状腺癌晚期,伴淋巴转移。
医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浮现在眼前:“准备后事吧,这病治不好的,而且会很痛。”
第二张,是法院的传票。
那个该死的法官,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宣读:“被告张强所欠债务五十万元,发生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五十万。
对于一个连给孩子买奶粉都要精打细算的离异女人来说,这无异于一道死刑判决书。
“林悦!你个扫把星!丧门星!”
手机扬声器里,传来前夫张强那标志性的咆哮,震得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都在发抖。
“老子输钱全怪你晦气!那个病也是传染的吧?赶紧滚!看见你就晦气!”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嘟——嘟——嘟——
林悦没哭。
她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牙齿打颤。
她艰难地挪到墙角,那里有一面布满污渍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面色蜡黄,眼袋浮肿,眼球因为内分泌失调而微微外凸,头发干枯得像一把稻草。
丑,真丑。
她比那个穿着香奈儿、挽着张强胳膊的绿茶闺蜜,丑了一百倍。
“得活下去。”
她不能死。
隔壁房间里,五岁的儿子正趴在地上,安静地啃着一包过期的饼干。
那咀嚼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悦哆嗦着伸出手,点开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
搜索栏里,她输入了一行字:“癌症晚期瑜伽自愈免费”。
她没钱化疗,也没钱还债。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是虚无缥缈的。
视频加载出来了。
一个穿着昂贵瑜伽服的美女,在阳光明媚的露台上,笑容灿烂:“姐妹们,瑜伽能治愈一切伤痛,打通你的脉轮……”
林悦学着视频里的样子,跪在那张三十块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劣质瑜伽垫上。
垫子有一股刺鼻的胶水味。
“吸气,原谅你的敌人。”
她刚想吸气,脖颈处那块肿大的甲状腺就像被通了高压电一样,一阵剧烈的刺痛钻心而入,连带着半边头痛欲裂。
原谅?她做不到。那个男人的脸孔只会让她反胃呕吐。
“呼气,放下执念。”
她想呼气,可那五十万的债务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根本喘不过气来。
生理上的剧痛和心理上的绝望交织在一起。
林悦在垫子上蜷缩成一团,眼泪终于决堤。
起初是无声的流泪,紧接着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最后,她像一头受伤的母兽,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
“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汗水浸透了那件发黄的T恤。
就在她哭到缺氧,意识模糊,甚至感觉灵魂快要出窍的那一刻——
嗡!
眼前的黑暗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刺眼的白光,涌入了她的视线。
【前世:清末,大雪】
画面旋转。
她看到了自己。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她,穿着精致的貂绒,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脚下,是一个断了腿的小工。
小工满脸是血,那是张强的前世。
“剁了手,扔出去喂狗!”那个穿着貂绒的“她”,正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的蝼蚁,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
小工并没有求饶,他在雪地里爬行,每爬一步,身后的雪地上就拖出一道刺眼的血红。
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眼神,怨毒得像是要把她生生吞吃入腹,刻入骨髓,融入轮回。
【回归现实】
林悦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
冷汗湿透了全身。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那块坚硬的肿瘤还在,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竟然诡异地消失了。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那两条因为长期站立打工、静脉曲张如同蚯蚓一样盘踞在小腿上的腿。
原来如此。
前世她踩着他的断腿,今生她要拖着这两条沉重的腿,背负他的债。
所有的谜题,在这一刻全部解开了。
张强今生的出轨,是来羞辱她的。
赌博,是来败光她家产的。
家暴,是来打断她前世那双腿的。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林悦缓缓站起身。
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畏畏缩缩的家庭主妇。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病入膏肓的女人,眼神像冰一样冷,又像火一样亮。
窗外雷声大作,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这间十平米的地下室。
林悦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墙壁,嘴角勾起一抹不属于这个懦弱女人的笑。
“既然是你来讨债,那我便做个了断,了断这个轮回。”
她对着虚空,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定力。
“这一世,我不做你的债主。”
“我做你的摆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