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万万没想到,宿蓝姻手里竟然还有这个。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哦,对了。”宿蓝姻合上册子,抬起眼帘,淡淡扯了扯嘴角,“这份清单,在官府也有备案。母亲若觉得这嫁妆单子有假,女儿可以请府衙的人来帮忙核验。”
这些话一出口,姜氏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凝固了。
裴寒烬看着姜氏,指尖轻叩着茶盏,虽一言未发,但却让姜氏脊背发凉。
她知道,今日若不给宿蓝姻一个交代,这位世子爷绝不会善罢甘休。
“母亲怎会怀疑呢,”姜氏强挤出笑容,声音却已经发紧,“既然你已嫁入侯府,这些嫁妆自然该交给你,也省得我劳心。母亲这就带人去库房清点。”
她起身前往库房,脚步匆忙,背影甚至有些踉跄。
宿伯承脸色比之前更为尴尬,迟疑片刻,还是试图开口缓解气氛:“世子近来在朝中可忙?听闻北境那边的军务……”
“朝中之事,不便多谈。”裴寒烬摆明了不愿多谈。
宿伯承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讪讪地闭上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姜氏带着人回来了,几个婆子跟在后面抬着箱笼进来。
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白,一进门就朝着宿伯承看去。
宿伯承表情微变,立即看向宿蓝姻,难得带上好脸色:
“你娘给你留下的嫁妆,如今你母亲已经交还给你,以后好好跟世子过日子。午膳快要凉了,我们先吃饭吧!”
“父亲,等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宿蓝姻起身走向箱笼,笑容得体,“您也不希望宿家传出主母贪墨继女嫁妆的骂名吧?为保母亲名声,女儿自然要好好核对。”
“宿蓝姻……”宿伯承气急,碍于裴寒烬在场,不敢大声呵斥。
“父亲若实在是饿了,”她路过宿伯承身边,顺手拿起他面前的糕点放进他手里,“就先吃些这个垫垫肚子吧。”
宿蓝姻翻开册子,一件一件核对。秋月在一旁配合开箱盖。
前两排箱笼都没有问题。
直到第三排……
成对的如意少了一只,配套头面少了个头冠,南海珠子少了三斛。
越到后面,缺少的越多。
田产铺面的契书更是不堪细看,有间已经更换了姓名,还有三间过了手。
等清点完,正厅内鸦雀无声。
宿蓝姻合上册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姜氏:“母亲,是不是日久年深许多东西暂时清理不出来了?”
她的意思很委婉,声音也轻轻柔柔。
但话落在姜氏脸上,就仿佛被狠狠扇了几个耳光,脸色难看至极。
她几欲张口,话没出来,眼泪就先夺眶而出,俨然一副被宿蓝姻欺负狠了的样子。
宿伯承黑着脸坐不住了。
“这些年来家里开销大,迎来送往,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银子?”
宿伯承皱着眉头,看向宿蓝姻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有些东西用便用了,姜氏视你如亲生女儿,难道还会亏待了你不成?你如今嫁入侯府,眼皮子还这般浅,连这些身外之物也要跟家里计较?”
字字句句,全是责备。
仿佛宿蓝姻讨回娘亲的嫁妆,倒是她不懂事了。
宿蓝姻神色未动。
她早就习惯了。
在宿伯承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
被欺负了不该说,受了委屈不该哭,想要拿回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成了斤斤计较。
倒是裴寒烬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抬起眼帘,看了宿伯承一眼,“既然身外之物不该计较……”
裴寒烬语气只是顿了一下。
宿伯承还以为,世子爷也是跟他一个意思,好好的回门宴被她闹成这样,不是斤斤计较是什么?
然而……
“那宿监丞不如将这座府邸赠予本世子吧!反正也是身外之物。”
宿伯承猛地睁大眼睛,即将脱口的训斥,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短了多少?”裴寒烬不再看宿伯承,扫一眼箱笼,语气却不容置疑,“列出来。”
秋月早就将短缺的东西记好了,见世子肯为自家姑娘出头,麻溜上前将清单呈上。
姜氏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挪用给宿云薇添妆的那些,也赫然在列。
宿云薇站在角落里,脸色也不比姜氏好看到哪里去。
那些东西,她在出嫁时是如何得意地带走的,此刻就让她何等的难看。
宿蓝姻欣赏够他们的脸色,才缓缓开口:“母亲,寻不到的东西,女儿也不为难您,就按市价折成银子给女儿吧。”
说完,又补了一句:“田产铺面已过户到别人名下的,也一并折现了。契书上的日期和接手人,官府那边都有备案,查起来不难。”
“市价?”姜氏的声音都变了调,“蓝姻,你可知那些田产如今市价值多少……”
“若母亲觉得为难,”宿蓝姻脸色得体的笑容忽然冷下,“那便请府衙的人来做主吧,也省得母亲费心。”
现在还能私下解决。
若是惊动官府,姜氏不仅要吐出吞进的东西,还要连累宿府的名声。
宿伯承不可能让事情发生。
宿伯承动不了她,只是去委屈姜氏。
果然。
“姜氏,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那些寻不到的东西,全都换成现银给蓝姻。午膳都快过了,你还想让世子爷等多久?”
闻言。
姜氏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我折。”
等姜氏将银票取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姜氏不仅将府里的现银搬空,还倒贴了自己的部分嫁妆。
银票厚厚一沓,每一张都像是从她身上活生生剜下来的肉。
她还得强撑着体面,挤出笑容递过去:
“蓝姻,都是母亲掌家不力,将好些东西弄丢了,如今已给你补齐。往后在侯府,可要好好孝敬公婆,莫要让世子操心。”
宿蓝姻接过银票,直接递给身后的秋月。
“多谢母亲。”
银货两讫。
宿蓝姻将嫁妆清单仔细收好,余光瞥见宿云薇那张铁青的脸,心中冷笑了一声。
这就受不了了?
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午膳重新摆上。
裴寒烬与宿蓝姻坐在主位,宿伯承和姜氏陪坐两旁,宿云薇和陆玄辞被安排在了最末的位置。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
用过膳,宿蓝姻起身去净手。
穿过回廊时,日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宿二姑娘!”
宿蓝姻脚步一顿。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转过身去。
陆玄辞站在廊下,一身青衫干干净净,清秀的面容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
他方才在席间一言不发,此刻却追了出来,目光里浮现一抹莫名的情绪。
“你为何要换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