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割脸。
痛,剜心。
女儿的体温,在她怀里一点点凉透。
苏晚禾猛地睁眼,胸腔剧烈起伏,冻僵的指尖狠狠蜷缩,还残留着失去至亲的绝望。
没有破庙的残雪,没有刺骨的阴风,只有张家土坯房里,呛人的烟火味,和耳边尖利到刺耳的咒骂。
“苏晚禾!装死也没用!今天这婚,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
王翠花叉腰站在炕边,三角眼吊得老高,满脸横肉透着刻薄,手指几乎戳到苏晚禾额头,“赶紧签字,净身出户,带着你这个赔钱货女儿滚蛋!”
炕沿上,张建军叼着烟卷,眼神冷漠,全程一言不发,默认着母亲的百般刁难。
这个他娶回家三年的妻子,在他眼里,早已是弃之可惜的累赘。
苏晚禾的目光,瞬间落在身侧。
小小的林念念裹着破旧的薄袄,小脸冻得泛青,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怯生生往她身边缩,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袖口,声音发颤:“妈妈,我怕……婆婆凶……”
孩子还活着!
活生生的,温热的,会哭会怕,还依偎在她身边!
苏晚禾心口轰然一震,前世临死前的剧痛、悔恨、不甘,瞬间翻涌而上,几乎将她吞没。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一天,这场暴雪,这份绝情的离婚协议,把她和女儿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前世的她,懦弱、隐忍、逆来顺受。
被王翠花骂不还口,被张建军冷暴力不反抗,省吃俭用撑起整个家,到头来,却被诬陷作风不正,被扫地出门,一分钱、一粒粮都没拿到。
她带着女儿流落街头,饥寒交迫,最终眼睁睁看着女儿断了气息,自己也冻死在漫天风雪里。
临死前,她才知道,张建军早已和同村寡妇私通,王翠花处处苛待,不过是为了逼她走人,好给寡妇腾位置。
好狠的一家人!
好蠢的自己!
滔天恨意顺着血脉直冲头顶,苏晚禾眼底的迷茫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雪般的冷厉。
往日里的温顺、怯懦、卑微,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任人践踏的软柿子,她是从地狱爬回来,要护女复仇、逆天改命的苏晚禾!
“我签。”
三个字,清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甚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翠花愣住了,张建军也抬了抬头,两人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他们以为,苏晚禾会哭、会闹、会跪地哀求,毕竟一个女人,带着四岁的孩子,离了张家,在这寒冬腊月里,根本活不下去。
可眼前的苏晚禾,眼神坚定,脊背挺直,坐在炕上,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与往日判若两人。
王翠花回过神,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算你识相!早这么痛快,也不用受这份罪!”
她转身抓过桌上的离婚协议,狠狠拍在苏晚禾面前,“看好了,自愿离婚,放弃所有财产,女儿归你,张家不掏一分抚养费,签完字,立马走人!”
协议上的字句,冰冷又绝情,每一笔,都透着对她们母女的压榨。
换做前世,苏晚禾早已哭着撕毁协议,苦苦哀求。
但现在,她只是淡淡扫过协议,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张家的钱财、物件,她从未放在眼里,前世操劳三载,她从未得过一分零花钱,今生,她更不屑于靠这些苟活。
她拿起炕边的钢笔,指尖紧握,指节泛白。
没有丝毫犹豫,落笔如风,在落款处写下“苏晚禾”三个字。
字迹凌厉,笔锋刚硬,彻底斩断了与张家的所有纠葛,也斩断了前世所有的苦难与屈辱。
“字,我签了。”
苏晚禾放下笔,弯腰将女儿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儿挡住眼前的恶人,“从今日起,我与张家,恩断义绝,生死不复相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张建军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里莫名一慌,竟生出一丝不舍,开口阻拦:“苏晚禾,你想清楚,带着孩子,你活不下去。把念念留下,你自己走,我会照顾好她。”
“照顾?”
苏晚禾抬眼,目光冷冽如刀,直直看向张建军,眼底满是嘲讽,“你何曾抱过她一次?何曾给她买过一块糖?何曾护过她一次?”
“你配提照顾二字?”
“从今往后,我女儿,我自己护,不用你假好心。”
一句话,堵得张建军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能铁青着脸,坐在一旁,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王翠花见状,立马跳脚大骂:“小贱人!给你脸了!赶紧滚!别在我们家碍眼!再不走,我就拿棍子赶人了!”
她说着,真的转身去拿墙角的木棍,面目狰狞,毫无半分情面。
苏晚禾眼神一沉,抱着女儿,缓缓站起身。
她衣衫单薄,身形不算高大,可此刻站在那里,却如同傲雪寒梅,一身傲骨,凛然不可侵犯。
她没有丝毫畏惧,目光冷冷扫过王翠花和张建军,语气冰冷:“不必你赶,我自会走。但我也把话放在这里,日后,你们若敢来纠缠我们母女半句,我绝不客气。”
说完,她不再看两人难看的脸色,抱着女儿,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丝毫不舍。
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家,从来不是她的港湾,而是吞噬她的牢笼。
今日挣脱,此生不复归来。
推开木门,狂风卷着暴雪,瞬间扑面而来,雪花砸在脸上,生疼刺骨。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寒风呼啸,刮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泣诉。
路上不见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暴雪封路,天寒地冻,仿佛要将世间一切生机都冻结。
苏晚禾怀里的念念,被寒风冻得打了个哆嗦,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声呢喃:“妈妈,冷……饿……”
听着女儿的话,苏晚禾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前世,女儿就是这样,日日喊冷、喊饿,最终活活饿死在她怀里。
这一世,她绝不让悲剧重演!
她将女儿抱得更紧,用自己的外套,牢牢裹住女儿,低头在女儿额头轻轻一吻,声音温柔却坚定:“念念不怕,妈妈在,以后,妈妈再也不会让你冷、让你饿,妈妈会护着你,一辈子。”
林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苏晚禾的颈窝,寻得一丝温暖。
街边,不少村民听到动静,纷纷扒着门缝、趴在墙头观望,对着苏晚禾母女指指点点,议论声随风传来。
“看呐,苏晚禾真被张家赶出来了,净身出户,太惨了。”
“一个女人带个娃,天这么冷,没吃没住,怕是活不成了。”
“女人离了男人,终究不行,这辈子算是毁了。”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成这样,也是活该。”
闲言碎语,刺耳又扎心。
可苏晚禾脚步未停,眼神始终坚定,丝毫没有被这些流言蜚语影响。
世俗的偏见、旁人的嘲讽、绝境的艰难,都打不倒她。
前世她输在懦弱、输在依附、输在认命;今生她重活一世,只为自己和女儿而活,绝不向命运低头,绝不向世俗妥协。
她没有漫无目的在风雪中乱走,而是抱着女儿,一步步朝着村头的破草屋走去。
那是她去世的爹娘留下的唯一遗产,破旧不堪,漏风漏雨,却能遮风挡雪,是她和女儿眼下唯一的容身之处。
风雪越来越大,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苏晚禾浑身冻得僵硬,手脚发麻,可怀里的女儿,是她全部的动力,是她前行的勇气。
她一步一个脚印,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足迹,每一步,都踏向新生,踏向希望。
她心里清楚,眼下的难关,不止是严寒和饥饿。
没有钱粮,没有生计,母女两人,想要活下去,难如登天。
但她不怕。
她记得爹娘留下的小吃秘方,那是祖辈传下来的好手艺,味道绝佳,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前世她被婆家压制,从未有机会展露,今生,她要靠这门手艺,白手起家,养活女儿,活出个人样来!
张建军,王翠花,所有看不起她、欺辱她的人,你们等着。
今日我苏晚禾所受的苦难、屈辱、冷眼,他日,我必定一一讨回。
我会凭自己的双手,赚得钱粮,站稳脚跟,让你们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女人不靠男人,也能活得出彩;女人不靠依附,也能撑起一片天。
寒风卷着雪花,染白了她的发梢,浸湿了她的衣衫,却吹不灭她眼底的斗志,浇不熄她心中的火焰。
她不再是困于婆家、任人宰割的囚雀,而是展翅欲飞、必将翱翔天际的雄鹰。
终于,她走到了那间破旧的草屋前。
推开腐朽的木门,屋内满是灰尘,阴冷潮湿,却总算能挡住漫天风雪。
苏晚禾抱着女儿走进屋内,轻轻将女儿放在唯一的破炕上,转身拢了拢身上的衣衫,眼底没有丝毫绝望,反而满是光芒。
她看着窗外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
一九八零年,这场寒雪,是她前世的终点,却是她今生的起点。
从这里开始,她要逆风翻盘,逆袭而生。
护女儿一世安稳,凭手艺白手起家,在这八零年代,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活成自己的靠山,活成让人敬仰的模样。
苦难为骨,血泪为翼,涅槃重生,所向披靡。
苏晚禾的传奇,自此,正式开篇。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她亦无所畏惧,步步生花,终要登顶巅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