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0月,北大荒。
陈锋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风从土坯墙的裂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房梁、破旧的报纸糊墙,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霉味和柴火烟味。
“这是哪里?”
陈锋目光微滞,一时半会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和战友们坐在一辆装甲车上,奔赴以国战场,然后就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RPG”,接着他就两眼一黑。
“哥?你醒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锋偏过头,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蹲在炕边,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野菜糊糊。
“哥,家里没吃的了,二姐说她去找屯里人借粮,看能不能先熬过这个冬,让你醒了趁热把粥喝了。”
小女孩看着八九岁样子,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大孩子才有的成熟。
陈锋微怔,记忆刹那如潮水涌来。
他是国际某安保公司金牌雇佣兵,代号“白狼”,最后一次任务目标是,奔赴西海岸掩护难民撤退,最后不幸牺牲。
“不不不!”
陈锋摇了摇头,觉得有些胀痛。
他,陈锋,二十三岁,父亲陈建国曾是哈城知识分子,后来被打成右派,死于批斗。母亲王淑芬常年卧病,于六年前撒手人寰。
留下的三个孤儿中,他是老大。
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二妹陈月兰十七岁,老幺陈满穗,今年刚满八岁。
“哥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我真一口都没偷吃。”
陈满穗见陈锋阴着脸不说话,吓得小脸煞白,眼眶溢满了委屈的泪水,捧着碗的手直打哆嗦,生怕巴掌下一秒就抽过来。
陈锋皱眉,正想说你哭啥。
可随后,记忆片段再次闪过,他看到了一个好吃懒做、欺软怕硬的青年,在外对着所有人点头哈腰,回家就当起了大爷,对着两个妹妹拳打脚踢。
陈锋脸色铁青,五指渐渐攥紧。
这是人?
眼看着陈满穗已经快吓哭出来来了,他这才伸出手安抚道:“别怕。”
陈满穗下意识闭紧眼睛,可等来的却不是意料中的耳光,这才呆愣错愕地重新睁开眼,记忆中……大哥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哥,粥。”
可尽管如此,她眼神依旧透着畏惧,颤颤巍巍又把碗往前递了递。
陈锋低头扫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这碗被称之为“粥”的东西,里面几乎看不到几颗米,黑糊糊的让人毫无食欲。
但这已经是这个家里面,唯一能吃的东西了。
“我不饿,你吃吧。”
陈满穗先是一愣,随后嗫喏道:“我、我不敢。”
二姐交代过,吃的必须先给大哥,她们俩要想活下去,这家里就必须有男人在,哪怕这个人什么都不做。
陈满穗还小,尽管听不太明白,但还是照着二姐说的做。
“我让你吃就吃!”
陈锋板着脸,吓得陈满穗赶紧端着碗刨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里面掉。
一方面是被吓得委屈,另一方面是她太饿了,肚子已经疼了好几天了。
陈锋见状这才放心,却又莫名觉得心酸。
环顾四周,土炕上铺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被,墙角堆着几个缺了口的陶罐,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断了腿的桌子,用石头垫着。
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一层发黄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这已经不能叫穷了,这简直都快没法活人了。
“你二姐啥时候走的?”
陈锋看了眼外面阴沉的天色问道。
“早上走的。”陈满穗吃的满嘴脏兮兮的,听到话赶紧停下,“二姐说咱家最后那点高粱面昨天吃完了,看能不能找人借到粮。”
借粮?
陈锋眉头一皱,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瘦弱的姑娘在寒风中,挨家挨户地敲门,用卑微的语气求着,然后换来一个又一个的白眼。
他们三兄妹成分不好,整个屯子都不怎么待见,她怎么可能借的到?
陈锋有些不放心,抓起一件不知道打了多少补丁的袄子,正准备穿上出门,结果低头看到陈满穗正捧着碗一边哆嗦,一边用舌头舔着碗边上的残羹。
快入冬了,小姑娘还穿着件破单衣。
他手上这件袄子,是家里唯一还算厚实的衣服了。
陈锋抿了抿唇,走上前随手把袄子给陈满穗套上,随后摩擦了一下胳膊,深吸口气就顶着寒风出了门。
刚到门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锣鼓声和广播声: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
“冬天要来了,狼群频繁出没,糟蹋庄稼、咬死牲口。所以组织上决定,今年照例组织打狼队!打死一只狼,奖励五斤粮食,记八个工分!凡屯里老爷们,都可以报名!”
“保护集体财产,人人有责!”
打狼?
陈锋眉头一皱。
他想起来了,七十年代的北大荒,正是狼患闹得凶的时候。
人晚上住在马架子,经常能听到外面传来凄厉的嚎叫,有时候透着窗子,还能看到一对绿油油的眼睛。
这些狼都成群活动,遇到人也不怕,尤其是那白脸狼更是凶狠,经常咬死咬伤村民。
所以这时候流行一句话。
北大荒好荒凉,狍子不少还有狼。
眼下正值秋季,这时候狼群还是屯粮过冬,也是活动最频繁的时候。
“打死一只狼,奖励五斤粮食,还有工分。”
陈锋心中微动,这看似不多的粮食,却成了这个家眼下迫在眉睫的东西,更别提还有工分了。
按理说这个年代,北大荒几乎每个屯子都有枪。
但陈家因为成分问题,所以正常来说,是绝对碰不到的。
所以这枪得借!
想到这,陈锋深一脚浅一脚的出了门,随后敲响了一户人家。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赵,是屯子里的老猎户。
“谁啊?陈家老大?”
见是陈锋,赵老汉脸色有些不悦,“你不在屋里躺着,上我这干啥?”
“打狼,借枪。”
陈锋直截了当。
赵老汉气笑了:“你打狼?”
这些年,陈锋好吃懒做、欺软怕硬的性子,屯子里谁不知道。
稍微干个重活,不是喊这疼就是那疼,没少遭人白眼,就他这性子,看见狼不吓得尿裤裆子?还打狼呢!
见陈锋不说话,赵老汉直接摆了摆手:“赶紧回去当你的大爷!别说你家这成分,队上就不能让你碰枪,就算借给你,你会使啊?别回头给崩着自己。”
“我会使!你借我,我还你粮。”
陈锋严肃道。
“你会使个屁!来来来,你使给我看看!”
赵老汉实在不耐烦了,直接从墙上取出一杆擦得锃光瓦亮的单发老猎枪,塞到陈锋面前。
陈锋见状也不废话,伸手一把将其抓住。
手指一拨,咔嚓一声退弹验膛,然后重新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咔——
发出一声空响。
动作行云流水,又快又稳。
赵老汉僵在原地,瞪着眼睛看向陈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