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一凡觉得今天运气不错。
他衡量运气的标准很实在——不挨揍就算好日子。活了二十五年,他悟透了一条真理:期望值压得够低,人就活得特别皮实。
此刻他蹲在城南天桥底下的阴凉处,面前摆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工地搬砖砸断腿,老板跑路没赔钱。好人一生平安。”
这字是花五块钱请隔壁算命摊的刘半仙写的。刘半仙说这笔字开过光,能多加持三成同情分。吴一凡不懂书法,但他觉得这字看着就惨——惨就对了,越惨生意越好。
他熟练地把右腿盘起来藏进裤管,左脚那只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解放鞋往外撇着,鞋底磨得快穿了,露出半截灰扑扑的脚趾头。布置妥当,他深吸一口气,往地上一趴,正式开张。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可怜可怜我这个残废人吧——”
这声音是练过的。不是随便喊两嗓子那种练,是对着公共厕所那面破镜子反反复复打磨了两天。音高、气息、尾音的发颤程度,被他精确配比成三分绝望、三分麻木,外加四分对生活的彻底无助。比例必须准——多了显浮夸,少了不够催泪。
效果立竿见影。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站住了,低头看看纸板,又看看地上趴着的人,嘴唇抿了两下,眼眶一红,往搪瓷破碗里扔了五个钢镚儿。硬币撞碗底,叮当一声脆响。
吴一凡心里乐开花,脸上纹丝不动,声音反倒更添了几分受之有愧的哽咽:“谢谢大娘,祝您长命百——”
“嘀————”
后半截话被一声汽车喇叭硬生生剁成两段。
那喇叭又长又尖,像根针从耳朵眼一下扎进脑仁里。吴一凡下意识抬头,看见一辆低得快贴到地面的跑车从街角猛拐过来,速度少说八十码。四个轮子不偏不倚地碾过路边那滩积了三天的死水。
时间好像慢了半拍。那滩浑水在空中铺展成一道暗黄色的弧线,姿态优美得堪比跳水运动员的抱膝翻腾,然后精准无误、铺天盖地地呼在了吴一凡脸上。
不是溅。是拍。
他面前那个攒了小半碗钢镚儿的破碗也没能幸免,被水头冲出三米远,钢镚儿叮咣滚了一地。
吴一凡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脏水顺着头发一缕缕往下淌,漫过眼皮,漫过鼻梁,灌进领口。舌尖尝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那滩水里泡过烂菜叶,沉淀过野狗尿,还继承了昨天那场雨的若干遗产。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刚才抹眼泪的老太太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掏钱的姿势。路过的小情侣同时张大嘴,男的冰激凌化在鞋面上毫无察觉。旁边摆摊卖袜子的大叔连吆喝都忘了,烟头掉下来在裤腿上烧出个小洞,浑然不觉。
一片死寂。
然后吴一凡慢慢抬手抹掉脸上的泥汤,露出两只眼睛。他的五官其实挺端正,但现在整张脸的表情彻底黑成了锅底。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衬衫——他唯一能穿出来见人的行头,从高档小区垃圾桶里淘回来的,洗了三遍才勉强看不出原来颜色。现在好了,彻底变成一件大写意泼墨山水画,附带腥味限定款。
他酝酿三秒,从丹田最深处提上来一口气。
“我——靠——”
那个“靠”字还拖着尾音,始作俑者终于有了动静。跑车在不远处靠边停下,车门往上一翻——不是往外拉,是往上掀,跟科幻片里飞船座舱似的——一个男人从里面跨了出来。
吴一凡不得不承认,这狗东西长得真有资本。一米八几的个头把黑色风衣撑得刚刚好,皮鞋锃亮得能当镜子刮胡子,五官精致得像捏脸时充了高配会员。从车里出来的那一瞬间,气场硬生生把旁边这条破街衬托成了违章建筑,仿佛这条街根本不配当他背景板。
那男的先瞥一眼满地散落的钢镚儿,又撩起眼皮从头到脚扫描了吴一凡一遍,目光在那件“战袍”上多停了半秒,眉心轻轻一皱。
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就跟你在自己车旁边看见一只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正在抖毛的流浪狗时,会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吴一凡心里的火稍微瘪了一点。行,知道掏钱,算懂点规矩,这事还有得谈。
对方用两根手指夹出三张红票子,手腕随意一甩递过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居高临下。
“拿去。本少爷今天心情还行,不跟你计较你挡路的事。”
吴一凡伸到一半的手僵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皮,用一种重新审视整个宇宙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人——你说什么?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被脏水泡坏了。
那男的见他不动,把墨镜往下拨了半寸,露出一双精致得过分的桃花眼,把刚才的话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没听清楚?本少爷说——不跟你计较了。这钱拿着,算你今天运气好。”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真诚极了。不是假装的那种真诚,是打骨子里就觉得“我没追究你挡路已经是种恩赐”的那种绝对真诚。这种真诚,比任何挑衅都气人一百倍。
吴一凡慢慢站了起来。
个头比对方矮那么一点,但他歪着脑袋松着肩膀的站姿,居然没落下风。他把脸上的泥水往两边胡乱一抹,露出一个和和气气的笑容,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聊天气。
“所以,”他掰着手指头数给对方听,“你开车溅我一身脏水,把我吃饭的家伙冲没了,害我白蹲一整个上午——然后你给我三百块钱,叫做善事?”
对面那个家伙愣了一下。不是心虚,而是这个推论在他的逻辑体系里确实站不太住脚,让他一时不知从哪反驳起。
可他是周二必——虽然吴一凡此刻还不知道这名字。长这么大没人敢用这语气跟他掰扯。他二十四年人生里听过最重的话,也就是“周二必你怎么上课又迟到了”。
周二必摘下墨镜,低头打量这个满身泥水却站得理直气壮的家伙。两秒后,从鼻子里轻嗤一声:“怎么,嫌少?你这种……营生,一上午能挣三百?”
营生。
吴一凡那副和气的假笑凝固了一瞬。他从小在街头滚大,什么骂名没背过?听了跟喝凉水似的。可眼前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用“营生”两个字时骨子里透出的理所当然,像根细针准准扎在了他后槽牙上。
不过吴一凡有条铁律:能不动手绝不动手。首先,他是真打不过;其次,他有的是比拳头更阴的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拼命按住什么即将决堤的东西。然后猛地抬高音量,嗓门大到整条街全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他用的不是愤怒的语气,而是一个被欺负了一辈子的老实人终于忍无可忍时那种带着颤抖的委屈——
“您说得对,这位先生!您是大人物,开豪车,穿名牌,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在您眼里算什么?连只蚂蚁都不如!”
围观群众迅速聚过来,几个大妈伸长脖子,眼神亮起了警惕。
吴一凡的声音忽然一转,带上克制的哽咽,冲人群摊开双手:“但是——您不能撞了我之后,拿三百块钱堵我的嘴啊!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你们评评理——”
他拍拍那条藏在裤管里的腿,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我这腿,工地上砸断的。老板跑了,一分钱没给。全靠各位好心人赏口饭吃。他溅我一身水也就算了——还差点撞到我!我躲他整个人摔在地上!你们看他,眼皮都没往下搭一下,就想拿三百块把我打发了!”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大妈瞬间切换到义愤填膺模式,齐刷刷射向周二必。一个拎菜篮子的阿姨已经在口袋里摸手机了。
周二必那张精致的脸终于裂开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撞过你?!”
“您是没撞到我,”吴一凡眼圈不知什么时候红了,越说越委屈,“可您差点撞到我啊!我躲您摔倒了——我一个残废人摔一跤有多严重您想过吗?三百块够干什么?医院挂个号拍个片子都不够!”
舆论彻底倒向吴一凡。包围圈一寸寸收紧,几个大妈指指点点,嘴里嘟嘟囔囔。
“有钱了不起啊?开好车就能横吗?”“你看把这孩子浇成什么样了。”“小伙子别怕,我们都给你作证!”
周二必极快地扫了一圈四面的人墙,嘴角狠狠抽了抽。那张始终优雅的脸终于碎开一道裂缝,底下露出气急败坏的白印子。
“你——好——样——的。”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冷得能直接冰可乐。他深吸一口气,把三张红票子塞回钱包,打算拉开车门走人——惹不起他躲总行吧?
可他低估了围观群众的数量。人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死了。他那辆底盘低得可怜的限量超跑,此刻停在卖菜三轮、电动车和一堆看热闹的路人中间,活像一头搁浅在礁石缝里的鲸鱼,连车头都转不动半寸。
吴一凡背对所有人,朝周二必无声地笑了一下,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围炸开一道粗粝的大嗓门:“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我瞅瞅是哪个傻缺搁这儿搭台唱大戏呢!”
中气足得离谱,穿透力堪比广场舞专业音响,还带着一股不怕事大就怕事不大的兴奋劲。围观群众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缝,一个剃着板寸头的年轻人从人缝里硬挤了进来。
上身是洗得发白的练功服,下面是条五颜六色的花裤衩,脚踩一双断了半边带子的人字拖。长相倒是端正,但那双眼睛透着一种极其清澈的东西——清澈得一眼能望到底,就是在数学课上盯着黑板、以为自己听懂了其实什么也没装进去的那种眼神。
板寸头一到圈子中央,先盯着周二必上下打量了足足三秒,从发旋看到皮鞋尖,然后“嘿”了一声。
“就是你啊?”他歪着脑袋,像一只发现新奇物种的斗鸡,“那个穿得人模狗样、开着破车在街上装大尾巴狼的玩意儿?”
周二必额头青筋极其清醒地弹了一下:“你——说什么?”
“咋的,耳朵不好使?耳朵里塞驴毛了还是脑子里灌水泥了?”板寸头双手往胸前一抱,目光精准停在周二必脸上,乐了,“哟,长得还挺白净,跟个戏子吴凉似的。怎么,仗着脸白就不用讲道理了?”
周二必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种气。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连珠炮问候过。更要命的是那句“戏子吴凉”,他脑子拐了足足三秒才捋明白——人家在用谐音骂他小白脸。挨骂加拐弯骂,外加自己反应慢半拍,里外里亏了三次。
吴一凡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家伙骂人的方式有一种纯天然的野蛮生命力——不用过脑子,直接从丹田往外蹦,像一整卡车表情包踩着油门朝人脸上碾过来。
“这位兄弟,”吴一凡忍不住搭话,“你刚才说的戏子吴凉——”
“嗨,就是那种长得跟大姑娘似的、脸上刮刮腻子能直接刷墙的小白脸呗!”板寸头答得理直气壮,“你看他这眉眼这皮子,不去当小白脸都白瞎材料了——不过我说了,大概率卖不出去,你瞅他这张嘴,邦邦厚得跟两根烤肠摞一块儿似的。就这还学人穿风衣,港片看多了吧。”
“够了——!”
周二必猛地转身,一拳凿在旁边水泥电线杆上。杆子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嗡嗡颤了好一阵,簌簌落下一层灰。围观群众齐齐后退一步,包围圈瞬间扩大一圈。
板寸头眼睛腾地亮了,跟突然通了高压电似的:“哟——劲儿不小啊兄弟,练过是不是?”
然后板寸头突然转头看向吴一凡,歪着脑袋,好像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蹲着个浑身淌汤的人。“哎,你这又是唱哪出?让人欺负了?你看这一身水裆尿裤的样儿,让人拿水泼了?对方人多不多?你吭个声,要帮忙一句话的事。”
吴一凡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接起。这人的思维跳跃节奏,比短视频反转剧还快三倍。
没等他开口,远处突然炸起一声暴喝:“就他!就是那个穿花裤衩的!给我按住他——!!”
三人同时扭头。街角冲出七八个人,阵仗不小。打头的捂着自己半边脸,指缝间隐约几道红肿巴掌印。旁边跟着个哭哭啼啼的大妈,怀里搂着个搪瓷盆——盆是空的,底还在往下滴水。
“就是他偷我狗盆!”
“他骂我是碰瓷的!还说我跟老板不清不楚!”
“他打我们三个人!还骂我爹是瞎子活该挨骂!”
七八个人骂骂咧咧围过来。罗三炮——虽然另外两人还不知他全名——挠挠后脑勺,脸上浮现出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
“哎哎哎,你们这些人咋还睁眼说瞎话呢?”他冲那群人双手一摊,“那女的本来就碰瓷,我说的是事实,怎么成骂了?还有那狗盆——搁马路牙子上又不是摆你家客厅,我看那盆锃亮锃亮的,以为谁扔的破烂没人要呢。”
他顿了顿,好像想起了什么遗漏的细节,又补一句:“至于那几个找我麻烦的,他们先动的手。我就轻轻推一把,谁知道他们跟挂面似的站都站不住,挨个往地上出溜。能赖我吗?我还没使劲他们就满地打滚了。”
那群人已经冲到跟前,可围观的人实在太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他们挤半天也突破不了。再加上周二必那一拳砸得电线杆还在颤,动静大家有目共睹——一时间没谁敢第一个冲上来。
吴一凡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在三拨人之间巡了一个来回。
左边开跑车的冤大头,有钱得要命,脑子不太会拐弯。右边板寸头,能打得一塌糊涂,脑子更不会拐弯。而自己呢?自己正好有一屁股麻烦要摆平,恰好缺这么两个人才。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挪到人群最边缘,嘴角压不住往上翘了翘,低声说了句:“有意思啊。”
然而这点意思的余味还在舌尖转,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呜呜的,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
带头追罗三炮的那几个最先炸毛:“谁报的警?!”
围观群众里,刚才录像的大妈骄傲地举起手,嗓门比警笛还亮:“我打的!我看他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吴一凡:“……”
周二必:“……”
罗三炮的表情最无辜,猛扭头冲大妈喊:“你报警干啥?你倒是等我动上手再报啊!我这还没开打呢!”
三秒钟后,人群化作鸟兽散。
吴一凡第一个启动。破纸板往胳肢窝一夹,撒腿就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裤管里那条盘了大半天的右腿舒展自如,灵活得能直接参加一百一十米跨栏。
周二必黑着脸冲向超跑,拉开车门一头扎进去,然后猛地发现——周围堵满了卖菜三轮、横七竖八的电动车和正在撤退的围观群众。百万级别的座驾此刻像困在池塘泥底下的鲸鱼,方向盘都打不动一寸。
罗三炮还立在原地,跟那几个吓白了脸的苦主继续掰扯,嗓门更大了:“警察来了正好!你们别想溜,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找个地方评评理——我一个人对你们一群,等下看谁撒谎谁是狗——”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夕阳斜斜打下来,把天桥底下映成一片昏黄狼藉。破碗、钢镚儿、踩烂的菜叶子和那滩还没干的泥水,在暮色里泛着最后一点余晖。
三道人影在各自的混乱里分头仓皇逃命。谁也不会想到——从这一天开始,他们会被命运牢牢地、死死地、不讲道理地拴在一起。
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说法——
绑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