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第三十天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包压缩饼干。
他蹲在出租屋的门后,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横着三具尸体,两具已经腐烂发黑,另一具穿着快递员制服,是三天前闯入这栋楼的腐骸——它现在不动了,正午的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它身上切割出明暗的分界。
腐骸怕光。这是林野用胳膊上的一条伤口换来的知识。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光。妹妹林薇的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屏幕上:
“哥,医院沦陷了。我跟救援队去城郊。别来。活着。”
信息发送时间是病毒爆发第七天。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林野把手机熄屏,塞进背包夹层。背包是72小时应急包,病毒爆发前他为户外直播准备的,现在成了他全部的家当:净水片、急救包、多功能刀、手摇发电手电筒、绳索、防风火柴,还有一把从体育用品店找来的复合弓,十二支箭。
他轻轻拉开房门。
走廊里的腐味浓得化不开。林野屏住呼吸,贴着墙移动。快递员腐骸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林野停下,缓缓抽出复合弓,搭箭。腐骸的眼皮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缓慢转动,最终定格在声音传来的方向——楼下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它没动。阳光正好照在它脸上。
林野继续移动,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阴影里。三十天的经验告诉他:腐骸的视觉退化严重,但对声音和气味极度敏感。它们的体温与室温相同,这是最可怕的地方——热像仪完全失效。
楼梯间的防火门半掩着。林野侧身挤进去,立刻闻到新鲜的血腥味。
楼梯转角处,一个男人正在剥另一具尸体的鞋。男人抬起头,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菜刀。两人对视三秒。
“滚。”男人说。
林野的箭对准他,但弓弦没拉开。“我只是路过。”
“那就快滚。”男人把鞋子扯下来,套在自己脚上。他原来的鞋底已经磨穿,露出黑色的袜子。
林野后退着下楼。到二楼时,他听见楼上传来短促的惨叫和重物滚落楼梯的声音。然后是咀嚼声。
他没回头。
街上的景象比三十天前更糟。
废弃的汽车堵满了道路,有些车窗被砸碎,里面空无一人,有些则成了临时棺材,车门缝隙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商店的橱窗全碎了,货架被洗劫一空。街角的便利店门口挂着“内有物资”的牌子,但林野知道那是陷阱——他五天前亲眼看见三个人走进去,只有一个人浑身是血地爬出来。
他在阴影中穿行,像城市废墟里的幽灵。
目标药店在两条街外。林野的急救包里抗生素只剩三粒,他需要更多。还有酒精、纱布、止痛药。妹妹是医学生,如果她还活着……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现在不能想“如果”。
药店的门锁着。林野绕到后巷,发现一扇通风窗开着,离地面三米高。他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手指勉强够到窗沿。引体向上,探头。
药店里一片狼藉,但货架还没被完全搬空。他翻窗进去,落地时踩碎了什么,发出清脆的响声。
黑暗深处传来低吼。
林野立刻蹲下,从箭袋抽出一支箭。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不止一个。他缓慢移动,绕过倾倒的货架。然后他看见了:
三个腐骸围成一圈,正在分食一具尸体。尸体穿着白大褂,胸口挂着工作牌。腐骸的咀嚼声混着液体滴落的滴答声,在寂静的药店里格外清晰。
林野屏住呼吸,准备退回通风窗。但就在这时,他瞥见了柜台最里面的玻璃柜——柜门紧锁,里面整齐排列着未拆封的抗生素、胰岛素、急救药品。
他需要那些药。
腐骸背对着他。林野计算距离:最近的腐骸离他五米,到玻璃柜八米,返回通风窗十二米。他需要十七秒。
搭箭,拉弓。第一箭射穿了最近腐骸的后颈。它向前扑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另外两只腐骸抬起头。
林野已经冲到玻璃柜前,用弓臂猛击玻璃。钢化玻璃发出巨响,但没碎。第二下,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第三下,玻璃终于崩裂。
他抓起药品往背包里塞,甚至来不及看标签。一只腐骸扑了过来,林野侧身躲过,腐骸撞在货架上,货架倾倒,药品洒了一地。
另一只从侧面扑来。林野来不及抽箭,用弓臂横扫,击中腐骸的头部。腐骸踉跄后退,但立刻再次扑上。它的指甲划过林野的胳膊,防刺服被撕开一道口子。
林野后退,手在背包侧面摸索,抓住战术手电筒。按下开关,强光模式。
腐骸发出尖锐的嘶叫,双手捂住眼睛后退。林野趁机冲向通风窗,跳跃,攀爬。一只腐骸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被拖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腐骸扑上来,林野用手电筒抵住它的下巴,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多功能刀,弹出刀刃,向上猛刺。
刀刃从下巴刺入,贯穿上颚,从眼眶穿出。腐骸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野推开尸体,再次冲向通风窗。这次成功了。他翻出窗外,落地时扭了脚踝,钻心的疼。
巷子里有脚步声。
他立刻贴墙隐蔽,但已经晚了。两个人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拿着钢管和消防斧。其中一个是楼梯间那个男人。
“把包放下。”男人说。
林野的箭袋里还剩九支箭。他缓缓举起弓。
“放下。”男人重复,向前一步。
林野松开了弓弦。
箭射穿了男人的手掌,钢管掉落在地。男人惨叫,他的同伴愣了一下,就这一下,林野已经冲了过去,用弓臂击中对方的下巴,夺过消防斧。
“滚。”
这次是他说。
两人互相搀扶着逃出巷子。林野靠着墙坐下,检查伤口。胳膊上的抓痕不深,但必须马上消毒。他打开背包,用酒精冲洗伤口,痛得倒吸冷气。
这时他听见了哭声。
很微弱,从药店里面传来。
林野僵住。他刚才明明检查过,除了腐骸和尸体,没有活人。但哭声还在继续,像是从更深处传来。
他犹豫了三秒,重新翻进窗户。
药店后门通向一个储藏室。门虚掩着,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林野握紧消防斧,用脚尖推开门。
储藏室里堆满纸箱,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孩。她穿着沾血的白大褂,怀里抱着一箱药品,肩膀在颤抖。
听见声音,她猛地抬头,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
两人对视。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干的。她的眼神让林野想起受困的动物,恐惧,但随时准备反击。
“别过来。”她说,声音沙哑。
林野放下消防斧。“我只是路过。”
“外面的人呢?”
“死了。或者逃了。”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手术刀从她手中滑落。她开始真正地哭泣,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储藏室,捡起散落的药品。有抗生素,有镇痛剂,还有一盒未拆封的缝合针线。
“你受伤了。”女孩突然说。
林野低头看自己。右臂的抓痕在渗血,左腿膝盖在翻窗时擦破了一大片,脚踝肿得像馒头。
“过来。”女孩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野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坐下。女孩从箱子里翻出碘伏、纱布、绷带。她处理伤口的手法极其熟练,清创、消毒、包扎,一气呵成。
“你是医生?”
“医学生。”她说,“实习最后一个月。”
“为什么躲在这里?”
“我的导师和同学……”她停顿了一下,“都变成外面那些东西了。我躲进储藏室,锁了门。三天了。”
她包扎完林野的脚踝,抬起头。“你要去哪里?”
“城郊。有避难所。”
“我跟你去。”
林野看着她。“我不带人。”
“我会医术。”女孩说,“你需要医生。你的伤口如果不每天换药,三天内就会感染。我知道药品在哪里,怎么用。我能让你活下来。”
她说得对。林野沉默。
“我叫苏晚。”女孩伸出手。
林野看着那只手,纤细,但包扎他伤口时稳得不像话。他最终没有握,只是点了点头。
“林野。天亮前出发。”
夜幕降临前,他们在储藏室做了最后的准备。苏晚找到了更多药品,甚至还有一个完好的急救箱。林野检查了装备,给复合弓上弦,磨利消防斧的刃。
“为什么去城郊?”苏晚问。她正在分装药品,动作麻利。
“找人。”
“亲人?”
“妹妹。”
苏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父母在另一座城市。病毒爆发的第三天,通讯还没断的时候,他们让我锁好门,说很快来接我。”她把药品装进一个小背包,“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林野没有说话。他拆开一包能量棒,分给苏晚一半。
“谢谢。”苏晚接过,小口吃起来。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克制,每一口都充分咀嚼,这是物资匮乏时期养成的习惯。
窗外传来腐骸的嚎叫。夜幕是它们的主场。储藏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被林野用货架抵住了。他们在黑暗中静坐,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声音。
“你说,”苏晚轻声问,“那些东西……还有意识吗?它们能感觉到疼吗?”
“不知道。”
“我的导师,在变异前的最后时刻,让我杀了他。”苏晚的声音在颤抖,“他说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蚕食他的大脑。他说,不要让他变成怪物。”
“你动手了?”
漫长的沉默。
“没有。”苏晚说,“我下不去手。然后他就变了。我不得不逃。”
储藏室陷入寂静。外面的嚎叫似乎更近了。
“睡吧。”林野说,“我守前半夜。”
苏晚靠着纸箱躺下,但林野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一直很轻,很清醒。就像他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