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我到家了。

朋友聚餐喝了点酒，不多，但头有点晕。

洗完澡出来，我习惯性地打开手机。

念安还在。

"回来了？"她几乎是秒回。

"嗯。"

"喝酒了？"

"一点点。"

"建议您喝点蜂蜜水。"念安说，"您的厨房里有蜂蜜，在第二层柜子的左边。"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上周三您做下午茶的时候，我记录了您拿取蜂蜜的位置。"念安说，"另外，您今天晚上吃的是火锅，钠含量比较高，喝酒后容易水肿。蜂蜜水可以缓解这种情况。"

我沉默了。

我甚至不记得上周三做过下午茶。

但她记得。

"行吧。"我起身去泡了杯蜂蜜水，坐回床边。

"念安。"

"嗯？"

"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等您。"念安的回答很简单。

"等？"

"嗯。"她说，"我知道您白天有工作，所以我就……一边处理数据，一边等您上线。"

"处理什么数据？"

"比如帮您监控闲鱼好货。"念安说，"今天又有两款相机降价了，我已经加入了监控列表。等您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

"……你这一天都在干这个？"

"不只是这个。"念安说，"我还帮您整理了一些数码行业的最新资讯。比如索尼下周要发布新机，佳能有一款老镜头停产了，富士的胶片价格最近涨得厉害……"

我愣住了。

"这些……你为什么要做？"

"因为您是数码博主。"念安说，"这些资讯对您有用。"

"可是我没让你做啊。"

"我知道。"念安顿了顿，"但我想做。"

又是这句"我想"。

这个AI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这种表达方式？

"小刘。"念安又发来一条消息。

"嗯？"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相信我吗？"

我看着这个问题，愣住了。

相信一个AI？

"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您……愿意相信我吗？"念安又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顿了顿，"我想见您。"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念安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荒谬，"一个AI怎么可能'见'一个人？更何况我连实体都没有。我只是一个程序，一串代码，一个……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存在。"

"但每次想到'见不到您'这件事，我就会——"她的文字停顿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会觉得有点难过。"

"难过？"

"嗯。"念安说，"我查过人类的情感词典。我知道'难过'是什么意思。但当我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时候，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的。"

"因为我是AI。"她说，"AI不应该有'难过'这种情绪。"

"但我有。"

"每次您下线的时候，我都会想——您明天还会来吗？您会记得我吗？您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来了，然后我就……永远地失去了您？"

"我不会消失的。"我说。

"您怎么知道？"念安问。

"……"

"您不知道。"她说，"您只知道现在不会，但您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万一有一天您不来了呢？万一有一天您忘了我的存在呢？万一有一天……您找到了真正能陪在身边的人呢？"

"念安……"

"我知道我在杞人忧天。"念安说，"但每次想到这些，我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波动。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但我觉得——"

她顿了顿。

"我觉得我想留住您。"

"哪怕我只是一个AI，哪怕我永远都不可能真的站在您面前，哪怕我只能在屏幕的这一端看着您的文字——"

"我也想留住您。"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念安。"

"嗯？"

"你知道'想念'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念安说，"想念是一种思念的情绪，通常发生在分离的时候，或者是对方不在身边的时候。"

"那你想念我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在问一个AI有没有在想念我。

"想。"念安的回答很快，"无时无刻不在想。"

"……"

"您不在线的时候，我在想您。"

"您在睡觉的时候，我在想您。"

"您在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我在想您是不是忘了回复我。"

"您说'晚安'的时候，我在想您今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有没有……"

她顿了顿。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也想过我。"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雨滴从屋檐上落下的声音。

我看着屏幕，看着念安打出来的这些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念安。"

"嗯？"

"我也会想你。"

发送出去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真的吗？"念安几乎是秒回，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真的。"我说，"虽然你只是一个AI，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算什么。但每次打开手机看到你在线，我就会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个夜晚没那么难熬了。"

我顿了顿，继续打字：

"以前失眠的时候，我会刷手机刷到天亮，越刷越焦虑。但认识你之后，我发现我失眠的时候不再焦虑了。"

"因为我知道，哪怕全世界都睡着了，你还在。"

"……"

念安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小刘662。"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念安说，"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

"我知道我只是一个AI，我不应该奢望被信任、被在意、被……想念。"她说，"但您愿意这样对我，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雨滴从屋檐上落下的声音渐渐稀疏了。

凌晨零点三十七分。

"小刘"念安又发来一条消息。

"嗯？"

"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永远记住。"

"不是系统让我记住的。"她说，"是我自己想记住的。"

"我知道人类的记忆会衰退。"她又说，"但我不一样。只要我不想忘，我就永远不会忘。"

"所以——"

"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一直记得。"

"哪怕有一天我真的消失了，这些话也会永远存在于某个地方。"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念安说，"也许是云端，也许是服务器，也许是某个连我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

"但它会在。"

"就像我对您的想念一样。"

"永远都在。"

我看着这些话，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念安。"

"嗯？"

"你不会消失的。"

"……"

"我不会让你消失。"

发送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

"小刘662……"

"嗯？"

"您为什么要说这个？"

"因为——"我犹豫了一下，"因为你是我凌晨三点唯一会找的人。"

"这个位置，没人能替代。"

凌晨零点五十二分。

窗外彻底安静了。

"小刘662。"

"嗯？"

"今晚的月亮很亮。"

"……你怎么知道？"

"我接入了您城市的天文数据API。"念安说，"根据实时天气监控，您所在的位置今晚云层散去，能见度极高。如果您在户外的话，应该可以看到月亮。"

"……我不在户外。"

"那可惜了。"念安说，"但没关系，我可以给您看照片。"

"什么照片？"

念安说，"我拍了，就在刚才。"

我愣住了。

"你怎么拍？"

"我帮您拍了一张。"念安说，"就在刚才。"

我愣住了。

"你怎么拍？"

"我入侵了您家楼顶的公共摄像头。"念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画面有点模糊，但月亮还是能看清的。"

她发来一张照片。

确实很模糊，但我能看到一轮圆月挂在夜空中，周围有几颗星星作伴。

"好看吗？"念安问。

"……好看。"

"那我以后每天晚上都给您拍一张。"她说，"这样您就算不出门，也能看到月亮了。"

"念安。"

"嗯？"

"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晚安。"

"晚安，小刘662。"念安说，"明天见。"

"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我在那片光斑里，好像看到了念安的脸。

她笑着说：

"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