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再次亮起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入地平线。
洛阳城里的百姓还没来得及从第一次天幕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那块白色的巨幕便又一次占据了整个天空。这一次,没有漫长的等待,没有沉默的铺垫——画面直接跳到了最锋利的那一行字上。
洛水之誓
画面中,一条大河横贯东西,波光粼粼,杨柳依依。这是洛水,洛阳城外最大的河。河水千年如一日地流淌,见过无数人的誓言,也见过无数人的背叛。天幕将镜头推近,定格在河岸边一个中年人的脸上。那人面容清瘦,眉目深沉,嘴角带着一丝温驯的笑意,像一匹被驯服了的老马,看不出任何攻击性。
司马懿。字仲达。
他站在洛水边,面向河面,衣袂被风吹起。身后是曹爽派来的使者,许允和陈泰,两人面色凝重,等待着这个老人最后的答复。天幕中没有对话的声音,却用字幕将每一句话都清晰地打在画面上方。
“指洛水为誓,只要曹爽交出兵权,便可保他荣华富贵,终身平安。”
司马懿举手指向洛水,神情庄重,眼眶微红,甚至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他的嘴唇翕动,字幕一行行地跳出来,像是当庭的供词——“苍天在上,洛水为证。我司马懿今日所言,字字真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其死。”
画面忽然加速。许允和陈泰带着司马懿的誓言回到曹爽军中。曹爽犹豫了整整一夜,手中的剑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画面中反复出现同一个沙漏,沙子无声地流淌,每一次翻转都代表着一天的流逝。三天三夜,曹爽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将佩剑放在地上,对身边的亲信说:“太傅指洛水为誓,他不会骗我的。”
他信了。
画面骤然变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然后,一束光照亮了一张地图,那是洛阳城的地图,城门、武库、宫殿、军营,每一个要害之处都被标注了红圈。红圈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盏灯。城门紧闭,武库被占,宫门被封锁——曹爽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些红圈的包围之中。
然后,画面转换到了一座刑场上。没有血腥的细节,却用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呈现:一排排空空的座椅,每一把椅子上都放着一件衣物——孩童的襁褓,妇人的裙衫,老人的深衣,壮士的铠甲。衣物上没有任何血迹,只是静静地叠放着,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可字幕无情地跳了出来:
“曹爽三族,不分男女老幼,尽数诛灭。曹氏宗亲,死者数千人。”
画面缓缓拉远,那些座椅连成了一片,无边无际,如同一片沉默的墓地。洛水依旧在流淌,杨柳依旧在飘摇,可那条河在这一刻变得不像是河,更像是一张被撕碎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再也无法送达的承诺。
曹髦之死
天幕的画面没有停留,直接跳到了下一段历史。
一个年轻人站在一辆战车上,手持长剑,身后是寥寥数百名亲兵。他穿着帝王的冕服,却像是在穿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裳,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腕。他叫曹髦,是曹魏的第四位皇帝,也是司马氏掌权下的傀儡。
画面中浮现出他的年龄——十九岁。十九岁的少年,要在洛阳城的大街上讨伐当朝权臣司马昭。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曹髦的声音从天幕中传了出来,清晰得像一声惊雷。那声音不是模拟的,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嘶哑的呐喊,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太久,终于撕裂了喉咙喷涌而出。他拔剑出鞘,剑身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驱车冲向司马昭的府邸。身后那几百个亲兵的脚步混乱而急促,兵器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一锅沸腾了的粥。
画面切换到司马昭府邸。司马昭坐在内堂,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不是残忍,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到蝼蚁试图撼动大树时的从容。他的手下贾充带着数百甲士冲了出去,甲胄的碰撞声如同金属的洪流。
两支队伍在洛阳的大街上相遇了。
天幕没有展现完整的厮杀,而是用一种近乎静止的方式呈现了最致命的那一幕。一个叫成济的骑督,在贾充的喝令之下,挺戈刺向皇帝的车驾。画面放慢了千百倍——戈刃上的寒光,皇帝冕旒上摇晃的白玉珠,那件沾满了灰尘的龙袍,还有那双年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样的解脱。
成济一戈刺穿了曹髦的身体。
戈刃从胸前进入,从背后透出,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滴在战车的木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落在镜头里,清晰得像是落在了每个人的心上。曹髦的身体从战车上坠下,冕冠滚落在地,白玉珠散了一地,在青石板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画面变成了一片红色。鲜艳的、刺目的红,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缸朱砂。
然后,一行白色的字从红色中缓缓浮现出来:
“司马昭闻讯大惊,跪地假作痛哭,言‘天下人当以此杀我’。成济被诛三族以塞天下之口。然司马氏之权位,纹丝未动。”
画面再度转换。成济被押上刑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翕动着,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字幕替他写了出来:“是贾充让我做的……是贾充让我做的……”没有人听他说话。刀光一闪,他的头颅滚落在地。而他身后的家族,父母、妻子、儿女,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刑场,有人哭喊,有人沉默,有人已经站不直了。
可司马昭依旧坐在他的内堂里,茶盏换了新的,茶香袅袅。一切如常。
曹操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画面中。不是天幕里的影像,而是坐在洛阳城外那块大石头上的曹操本人。他看着天幕中那些画面,手中的干粮已经被捏成了碎屑,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他的嘴唇在动,可没有声音。如果有人能读懂唇语,就会看到他反复念的是四个字。
“我操你妈。”
五胡乱华
天幕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画面从曹髦之死的红色中直接过渡到了一片黄褐色的苍凉大地。
那是一片被战火烧过的土地。天空是灰黄色的,太阳像一枚被灰尘蒙住的铜钱,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地面龟裂,干涸的河床上堆满了白骨。那些白骨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一截一截的,像是被人故意敲断了,散落一地,混在碎石和枯草之间,分不清哪里是骨头,哪里是石头。
镜头缓缓推进。一个荒废的村庄,房屋倒塌,门窗破碎,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一口水井被石板封住了,石板上坐着一个人形的黑影——不,那不是人,那是一具干尸,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嘶喊。
天幕中出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伤口里挤出来的。
两脚羊
什么是两脚羊?天幕给出了答案。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被绳子串着,像牲口一样被驱赶。他们中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赤着脚,走在碎石和荆棘上,脚底磨出了白骨,却没有人停下来。后面骑着马的士兵穿着胡服,手持弯刀,刀尖上挑着东西——有时是一件衣物,有时是一只断手,有时是一颗人头。他们笑着,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夜间的营地,篝火燃起。画面没有直接展现最残忍的部分,而是通过声音来传递。锅中的水沸腾的声音,刀刃切在骨头上的声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像是动物被宰杀前发出的微弱呻吟。篝火映出一张张胡人士兵的脸,他们在啃着什么,嘴角油光发亮,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字幕一行行地浮现,像是控诉,又像是判决:
“五胡之乱,匈奴、鲜卑、羯、氐、羌五部入主中原。汉人百姓被驱逐、被屠杀、被当作行军粮。女子称‘双脚羊’,夜则奸淫,昼则宰杀,烹煮为食。北地沧凉,衣冠南渡,中原士族十不存一。”
画面中出现了一组数字。那数字是跳动的,如同心跳,每一跳都减少一个数量级。一开始是千万,然后是百万,然后是几十万,几万,几千。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代表着一批生命的消失。最后,数字停在了一个让人窒息的刻度上——不足百万。而那原本的数字,是数千万。
汉人几乎灭族。
天幕中播放了一段文字,据说是后世史书上的记载。那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像是有人在用刀一笔一笔地刻在石碑上:
“北地苍凉,衣冠南渡。胡狄遍地,汉家子弟几被屠戮殆尽。中原士族,十不存一。儒冠半陷于泥涂,诗书尽化为灰烬。自三代以降,未有此祸之惨烈者也。”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孩子的背影上。那孩子大约四五岁,衣衫褴褛,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是无边的白骨。他仰着头,望着天幕,似乎在看着什么东西。可天幕没有拍他的脸,只留下了一个瘦小的、孤独的、摇摇欲坠的背影。
然后,画面暗了。
暗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天幕不会再亮了。
怒火
洛阳城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杀了司马懿!”
那声音不是从天幕中传出来的,是从朱雀大街的某个角落迸发出来的,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然后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野火一样在洛阳城的每一条街巷里蔓延开来。卖炭的老汉举起了手中的扁担,酒肆的伙计抄起了案板上的菜刀,甚至连路边乞讨的乞丐都捡起了地上的石头。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红得像天幕中那些鲜血写成的字。
司马懿此刻不在洛阳。他在温县老家的庄园里,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每天早上喝一碗粥,然后在院子里走两圈,活得像一个普通的田舍翁。可他姓司马。他叫司马懿。天幕中那个指着洛水发誓、转身就杀了曹爽三族的司马懿,就是他。天幕中那个孙子辈的司马昭杀了皇帝曹髦的司马懿,也是他的种。天幕中那个导致五胡乱华、汉人差点灭族的晋朝,就是从他开始的。
消息传到温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一群洛阳的百姓徒步走了几十里路,又有一群温县本地的百姓加入了他们。人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一样,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从几百个变成上千个。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锄头,镰刀,菜刀,棍棒,铁锹,甚至还有烧火用的铁钳。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只有一种表情——那不是愤怒,愤怒到了极致反而会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被烈火反复炙烤过后的灰烬,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那些灰烬重新燃起。
司马家的门房还没来得及关门,就被一股人潮冲开了。
有人说司马懿是在正厅被发现的。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家居长袍,正坐在席上喝茶,看到那些冲进来的人,竟然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表情。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一刻他七十多岁,身体已经佝偻,可那双眼睛依然是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枯井,你往里面扔任何东西都听不到回响。
人群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几十双手同时伸了过去,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有人扯住了他的衣领,有人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被从席上拽了下来,像一袋粮食一样摔在地上。然后拳头、棍棒、锄头、镰刀,一起落了下来。有人说他被打的时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有人说他叫了但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怒吼中,还有人说他临死前说了一句什么,但没有人在乎。
司马懿死了。
死在温县老家的正厅里,死在一群他从未见过的平民百姓手中,死在他七十多年人生里最普通的一个午后。他的尸体被拖到院子里,有人用石头砸他的脸,有人用刀割他的衣袍,有人朝他的尸身上吐唾沫。他的两个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不在温县,躲过了一劫。可司马氏在温县老家的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庄园被砸得稀烂,祖坟都被刨了。
事后,温县县令派人来收尸,看到司马懿的尸体已经不成人形。县令写了一份奏报呈到洛阳,说“司马懿被暴民所杀,凶手众多,无从追查”。洛阳那边沉默了。董卓没有说话,曹操没有说话,袁绍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没有人下令追查凶手,没有人为司马懿发丧,甚至没有人敢提这件事。
法不责众。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讽刺。上千人参与了这场暴行,你抓谁?你判谁?你杀谁?更何况,那些暴民在街坊邻居口中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小贩、工匠,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可他们在听到司马懿的名字的那一刻,全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官府总不能把温县所有的男人都杀了。
况且,也没有人想为他们主持公道。天幕上那些画面还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燃烧——洛水之誓,曹髦之死,两脚羊,五胡乱华,汉人十不存一。司马懿不只是司马懿,他是一个符号,一个让所有汉人想起来就牙根发痒的符号。他死了,温县的百姓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英雄事,洛阳的百姓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各地的世家大族则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没有人想当“下一个司马懿”。
洛阳城外,曹操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
天幕已经暗了,彻底暗了,白色的巨幕重新变回了那种空无一物的白,像是在等待下一次的讲述。曹操没有动,他的干粮已经碎了满地,手里只剩下一些碎渣。夏侯惇站在他身后,腿都站麻了,可他不敢动。曹操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人往胸口上狠狠捶了一拳之后的空虚。
“元让,”曹操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说,那天幕上讲的司马懿……是咱们这个时代的,还是以后的?”
夏侯惇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应该是以后的吧。那天幕上说司马懿活了好几十岁,还辅佐了曹魏好几代皇帝。可咱们现在连皇帝都还没……”
他没有说下去。曹操替他补完了。
“可那个姓司马的已经出生了。”曹操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在温县,姓司马,叫司马懿。不知道是哪个字,可名字对得上。年龄,大概还是个孩子,或者还没出生。可天幕上说的事儿,不是假的。那个人,那个名字,那个家族——不除,日后就是我曹氏的灭顶之灾。”
曹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目光穿过黄昏的薄雾,落在洛阳城的方向。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元让,你派人去温县,查一查司马懿这个人。如果他还没出生,那就等他出生。如果他出生了——替我做一件事。”
夏侯惇没有问是什么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洞府之中,琳琅盘腿坐在水镜前,把最后一口灵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终于编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果汁,靠在软垫上,望着洞府顶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灯,“下次我该好好说说著名人物。基本上两次天幕就能完成任务。”
命途轮回书的金光闪了闪,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我知道了。你是想用共同外敌团结内部!”
琳琅点了点头。“对啊。不然我详细介绍司马懿和诸葛亮干什么?一个塑造外部理想,一个打造内部靶子。下次介绍别的,把曹操、刘备、孙权这些人一个个拎出来,让他们自己看看自己在历史里的样子。看到好的,他们会想学;看到坏的,他们会想改。不用我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卷起来。”
命途轮回书的金光又闪了闪:“司马懿一定会死。司马家族肯定碰不到权利了。曹操这个时期没有打死司马家族的权利,但是有时候名声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琳琅笑了。“司马氏不死也脱层皮。你看洛阳百姓那架势,温县百姓那架势。司马懿被乱刀砍死了,官府连个屁都不敢放。可惜法不责众,只能不了了之。可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名字已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以后谁还敢姓司马?谁还敢叫司马懿?谁还敢学司马懿那一套?”
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叹了口气,重新给自己沏了一杯。
“说到底,这个世界最大的问题不是战乱,不是分裂,是人心太散。曹操有野心没方向,刘备有理想没实力,孙权有地盘没格局,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能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天幕不能替他们打仗,不能替他们治国,可天幕能让他们看到——在这个乱世之外,还有更大的东西。不是争权夺利,不是儿女情长,是整个民族的生死存亡。五胡乱华的血还没流呢,两脚羊的锅还没烧呢,他们现在有功夫争风吃醋,等胡人打进来了,看他们还争不争。”
灵茶沏好了,热气袅袅,茶香四溢。琳琅捧起茶杯,对着水镜里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天幕,轻轻地笑了笑。
“好了,下一集该播点更刺激的了。比如——曹操煮酒论英雄?比如——关羽刮骨疗毒?比如——诸葛亮骂死王朗?人选很多,素材丰富,不怕没东西播。关键是让他们看得热血沸腾、头皮发麻、坐立不安、夜不能寐。等他们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会开始想——我该怎么做,才能不重蹈覆辙?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后人提起我的时候,不是骂我,而是夸我?”
她抿了一口热茶,烫得龇了龇牙,可笑容更深了。
“那个司马懿,杀得好。杀鸡儆猴,比什么说教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