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山魈傩面，一股很熟悉的声音在王青禾脑子里炸开，枯哑无力但充斥生气的老人声：
“来！”
来？来哪？棺材？
“开棺！”
这一次不是脑海里，而是在这洞里，从棺材里发出。
这是双层的大棺，里面发出的声音却很清晰，像没有被闷在里面一样。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又凭什么给你开棺？”
“我是谁？”棺材开始抖动，似要将棺材盖给抖开，棺材撞地的声音如乌云里的闷雷，隆隆作响。
“桀桀桀！”棺材停下了抖动，传来的声音却大变，一分妖惑人心，三分神性，七分山魈傩面中的野蛮感：
“我是谁？我是你们的山神老爷啊，你有傩面是我选中的人，开棺放我出去，我帮你找你家大人。”
“来，开棺。”
听到“你家大人时”王青禾捏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了，顾先生都做不到的事，这口“棺”能做到？
后撤半步，准备随时往唯一的洞口跑：
“你说你是山神，那你肯定知道我爹娘名字吧，你说出来我就信你。”
“名字？嘿嘿嘿，名字呀，那两个被你压在心里的名字，是，”
“王浮根和林霂月，”
“对吧？”
听到名字，王青禾呆住了，四年来这两个没人再提起的名字，即便是阿公和二阿公也没再讲名字，自己也只是把他们藏在心里，现在这个“山神”真的讲出来了。
“你，究竟是什么，明明顾先生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你凭什么知道？”
泪水在脸上流过，少年的声音带着哽咽。
“顾先生？姓顾的？该死！”猛然间，那声音便开始暴怒，“让我出去杀了那个姓顾的。啊！”
“放我出去！丰一禾！压了我一百多年，这次我要亲手解决那个姓顾的，为什么不放？”
“你！不是山神？”
王青禾眼泪都来不及擦，便被这声音和棺材的再一次暴动给怔住了，他和顾先生有仇？丰一禾是谁？压他的人？
“呵呵呵，山神？哈哈哈，姓顾的算计我，丰一禾压我，哈哈哈，我还算什么狗屁山神。放我出去，让我复仇！”
“不放也罢，丰一禾啊，你压不我多久了。”
“遵吾大傩法敕！镇！”
一道金光射来，陈平平的金师刀插在棺盖上，棺内声音骤然停止。
三枚铜钱跟在金师刀后面，落到了自己脚边。
顾道三和陈平平出现在那个洞口。
顾道三一直盯着那口棺材，陈平平率先开了口：
“青禾，你还好吧！”
“我，我没事，这口棺……”
“你们的‘山神’。”顾道三确认棺内不会再有异动后，取了一张符纸贴在金师刀上，开口答了一句。
“不可能，它明明是个怪物！”这时，王青禾才抹去脸上的泪痕。
“山野精怪大成，却被人镇压，说是怪物也可以。”
“但它恨你，顾先生，它说‘姓顾的，该死’！”
“顾先生？”陈平平此刻看着棺材，看着顾道三，嘴边找不到什么话能说。
顾道三在跟着铜钱进洞后就收了伞，将它当作拐杖拿在手上，扶着捡起了王青禾脚边的铜钱：
“恨我？我与它都不认识，它为何恨我？”
“但愿如此吧，顾先生，它说了姓顾的算计它，丰一禾压它一百多年。”
王青禾说到“姓顾的算计它”时，顾道三的手稍微动了一下却没人在意，轻轻动唇：
“天底下姓顾的多了去，它怎么会跟我有仇。”
顾道三心里清楚，能算计这样一个会缩地成寸山水大术的大成“山神”，天底下没几个，又姓顾，莫不是那位叛出山门的师叔？但他活了一百多岁？
“现在只能这样压着它，不作准备我也很难将它放出后镇压或灭它。”
“那就请顾先生改日准备好后，来助我清了这个祸害吧。”
出洞的时候三人都没说话，只是身后的灯熄灭的时候相互搀扶了一下，然后打着手电，陈平平想破冰：
“那个，青禾，别灰心，下一次咱们肯定能找到线索的。”
正说着，洞口处有个东西在反光，王青禾跑过去蹲下捡起看，是一根银簪子，很冰凉，凤羽状的簪头被磨得发旧，上面有一颗珠宝，很熟悉，这是娘进山的时候戴的！
陈平平走过来看他捧着簪子不说话：
“青禾，这是谁的？”
“我娘当初进山时候戴的，他们肯定到过这，他们，……”他的声音发颤，手指攥得紧紧的。
顾道三在洞口处打开伞，外面的光照进来，像画上仙人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不可能，阴司追魂不可能出差错，他们还活着！作为拜师礼，我会帮你。”
“顾先生，你之前用的茅真山道法能用吗？”陈平平抚摸着王青禾的头，问出自己冒出来的想法。
“喝喝，你也听到了，是‘三里追魂，五里寻身’，只能用在小范围，要寻千里怕是圣人也难办到。”
镇子上开始热闹起来了，何仁带头的傩堂给镇民放出祭祀作准备的消息。
原本准备好的香纸，香烛都拿出来了，一些人家挂上灯笼，一些门楣上贴几张黄纸，上面抄着字迹并不好看的儒经道经佛经片段。
三人回到镇子，已经和早晨进山时不一样了，陈平平一路沉着脸不说话，连路上镇民打招呼都没回。
马爷手里拿着几包药，和徐长生在徐家院门口时见三人回来了，开了口：
“小陈回来了，你这脸色？哈哈，你也不必和他们生气了，何仁从一开始就防着你，即便他爹将传承给你了，他骨子里是不服你的。”
王青禾握着银簪，心里嘀咕：马爷一般不会亲自来送药的，店里有伙计，难道这次徐叔的伤很难处理？
徐长生眼里对自己和顾先生的咒怨藏不住，但又有顾惋惜和不甘，只有模糊的口型但没声：“师父？”
“马爷，我，我没生气，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把傩的传承和祭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就没有别的事了吗？”陈平平眼里模糊迷茫，不知是泪还是风。
顾道三的黑伞轻靠过来：“这一次后，他，肯定会服你。”
“马爷，您终于来了！大傩祝？王……你个扫把星，把他坑得高烧不止，胡言乱语……等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张婶听门口动静，出了院门，最后一句却极其大声尖锐。
王青禾将簪子藏到身后，眼里恶狠狠盯着靠近的张婶：“这是我娘四年前遗留在山上的，张婶，你要干嘛？”
张婶踉跄一步停下了，语气泄了，带着点哭嚎：
“林霂月！你凭什么先死！”
王青禾看着张婶的变化，不知所措，只敢在旁轻轻肯定：“我娘她没死！”
“没死？四年了，怎么可能？那你说她在哪？”
“我……我，不知道。”
其他四人全然一懵，眼里全是不解，看到张婶要跌倒，徐长生才快步上前搀住她：“娘，你怎么了？”
顾道三黑伞回头：“马爷，这？”
“我只是到这镇上开了二十几年的店，有些事我怎么会知道啊。”
“张婶，您和我娘是什么关系？”王青禾上前一步，将背后的手伸出来，让簪子也能够被张婶细细打量。
“咳哈，我和她啊，在林老爷子在的时候，我家是林家下人，和霂月一起长大。后来林老爷子死了，十五岁的我便不再是下人了，但和她还是要好的朋友。但后来因为她要嫁给你爹，我和她闹了矛盾。”
“林老爷子？是林白大哥的林家吗？”王青禾摸着头，有点混乱，明明之前是那么讨厌他家，讨厌他的张婶怎么就和自己娘有关系呢。
“哈哈，镇子上本有两个林家，最开始一家经商就是现在的林家。一家治理镇子，你娘的那个林家，但林老爷接手开始就走下坡路，他死后镇子上就只有一个林家了。”张婶的眼睛从一开始盯着簪子到看向远处几家酒肆。
“两个林家？娘和林家有关？”
“娘，别说了，爹还在屋里躺着等马爷治病。”徐长生听到自己娘和王青禾的娘的关系时手紧紧握成拳，但马上又松开了，想到爹还在难受着。
张婶猛然惊醒般：“对对，马爷，快去看看他啊。”
和徐长生拉着马爷便进了院，刚到屋门口时就有股淡淡的骚味，马爷停了停，瞄见屋里的徐叔，步子慢了几分，到徐叔面前：
“这面相，难道是，胡仙？”
王青禾还在院外吃不下刚才的信息，顾道三举着黑伞，轻轻地说了句：“有趣”
镇子另一头，马爷的店里伙计在分着药，外面走过一人，像个游方先生，那人抬眼看了看药铺：“茅家药铺？供三茅？镇上的人都知道你姓马，茅字，你承得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