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烈，阵前斩首。

四十万裹挟的流民，当场解散，涌入粥棚。

其余十几股反军，闻风丧胆。

有三四股，连夜派人来，跪请收编。

剩下几股冥顽不灵、手上沾满百姓血的，顾长渊亲率大军，一州一州，犁了过去。

两个月，中原烽火，尽数扑灭。

而清梦楼的暗桩，也把反军粮械的来路，查了个水落石出。

粮，走的三条商路。

械，出的两座私矿。

商路和私矿的东家，七拐八绕，最后，都落在同一个门第名下——

镇国公府。

“好一个国公府。”

军帐里，顾长渊看着那叠铁证，眼底寒光凛冽。

“中原大旱，百姓易子而食。”

“你们不赈灾，不施粥。”

“你们卖粮卖刀，喂出一支百万反军，烧自己的江山。”

“就为了把帝京这潭水，搅浑。”

“好让三皇子，浑水摸鱼。”

吴钩在旁，低声道。

“大哥，证据齐了，进京，掀了他？”

“不急。”

顾长渊把铁证，一份一份，收进木匣。

“老国公在帝京经营三代，门生故旧，盘根错节。”

“一纸证据，掀不翻他。”

“反倒会逼得他，狗急跳墙。”

“这匣子东西，是刀。”

“刀，要留在最要害的时候，捅。”

“现在——”

他站起身，望着南方。

“中原定了，回东海。”

“继续练兵，继续造船。”

“帝京那口锅，还没沸透。”

“等它沸透的那天——”

“咱们再回去，连锅带灶，一起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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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班师，回东海。

行至半路，南海八百里加急，追了上来。

“侯爷——！！”

“南海急报——！！”

“南海十八股海盗，结成联盟，共推‘南海龙王’，聚众十万，战船三千艘！”

“连破崖州、儋州、琼州！”

“上月，在南海立坛祭天——”

“建国了！！”

“国号‘大瀛’，南海龙王，登基称帝了！！”

“南疆十三州，告急！！”

顾长渊勒住马，捏着那份急报，望向南方。

海那边，烽烟又起。

他忽然笑了。

“海盗建国。”

“登基称帝。”

“好。”

“传令。”

“全军，转向。”

“去南海。”

“我倒要看看——”

“这天下，谁配的，称帝。”

南海，琼州。

“大瀛国”的都城，就设在琼州岛上。

南海龙王陈霸海，一身明黄龙袍，坐在海盗窝改成的金銮殿上，接受十八股海盗头目的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霸海抚着颌下钢针似的短须，放声狂笑。

“好！”

“好得很！”

“大周的皇帝，坐在陆地上。”

“朕这个皇帝，坐在海上！”

“传旨——”

“修书一封，送去帝京。”

“叫大周的皇帝，跟朕划海而治。”

“南海三十六岛，南疆十三州，归朕。”

“年年再纳‘平安银’三百万两。”

“不然，朕的三千战船，就开到他的长江口去，喝喝茶！”

满殿海盗，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殿外连滚带爬，冲进一个传令兵。

“皇、皇上——！！”

“北面……北面海平线上，全是船！！”

“黑压压的，望不到边！！”

“打的旗号是——”

“顾！！”

满殿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霸海脸上的横肉，抖了一抖。

“顾长渊？”

“他不在东海享福，跑朕的南海来干什么？！”

“来……来了多少船？”

“不、不清楚……千帆蔽海，最前面那艘旗舰，三丈高的楼船，船头撞角包着玄铁……”

“旁边还有琉璃岛的商船队，白霜岛的快船队……”

“海上的，全来了……”

陈霸海霍然起身，一脚踹翻案几。

“怕什么！！”

“朕有三千战船！十万弟兄！”

“他顾长渊是陆上的虎——”

“下了海，就是一条虫！！”

“传令！全舰队，琼州海峡，列阵！”

“朕要让他有来——”

“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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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海峡，两军对垒。

南面，大瀛国三千战船，黑压压，铺满海面。

北面，镇海侯府的联合舰队，八百艘，肃杀列阵。

陈霸海的旗舰，九桅楼船，高如城阙。

他立在船头，冲着对面，放声叫阵。

“顾长渊——！！”

“听说你在陆地上，没输过。”

“可这里是南海！！”

“南海的水，深！淹死过比你有名的人！！”

“识相的，掉头回去，朕赏你个体面！”

“不然，今日这海峡，就是你的坟！！”

对面旗舰上，顾长渊一身玄甲，海风猎猎，吹得披风倒卷。

“陈霸海。”

“听说你祖上三代，都是疍家渔民。”

“你爹死在哪，你知道吗？”

陈霸海一怔。

“死在海盗的刀下。”

顾长渊的声音，借铜喇叭，传遍海峡。

“你娘带着你，跪在海盗船头，磕了三个头，才换回你爹一条全尸。”

“你七岁那年，发过誓，长大了，要杀尽天下的海盗。”

“结果呢？”

“你长大了，自己当了最大的海盗。”

“你祭天登基那天，祭的是哪门子天？”

“你配吗？”

海峡之上，一片死寂。

陈霸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青筋暴起。

“你……你胡说八道——！！”

“朕是真龙天子——！！”

“真龙天子？”

顾长渊笑了。

“你问问你身后那十万弟兄。”

“他们跟着你，吃饱过几天饭？”

“你抢来的金银，堆在琼州岛上，分过他们几两？”

“你宫里的一百个女人，是哪儿来的？”

“陈霸海。”

“我最后问你一句。”

“南海的渔民，也是人。”

“你拿他们当柴烧的时候——”

“心，不疼吗？”

对面的船队里，起了细微的骚动。

那些被裹挟来的渔民桨手，交头接耳，握桨的手，松了。

陈霸海又惊又怒，拔刀狂吼。

“妖言惑众！！”

“进攻！！全舰队！给朕撞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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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擂响。

三千贼船，蜂拥而出。

月璃立在顾长渊身侧，望着天边的云，忽然轻声道。

“侯爷。”

“风，要转了。”

“半个时辰后，南风。”

顾长渊点头，抬手。

“传令。”

“前队，诈败，退入海峡北口。”

“把他们的船，都放进来。”

联合舰队，且战且退。

陈霸海杀红了眼，指挥三千战船，穷追不舍，一头扎进海峡北口那片狭窄水域。

南风，起了。

“火船队——”

顾长渊一声令下。

两百艘装满火油干柴的小船，顺着南风，从上游水道里，箭一样射出，冲进贼船阵中。

风助火势。

挤成一团的贼船，顷刻间，烧成一片火海。

“白霜岛，封北口。”

“沙通海，抄后路。”

“全军——”

顾长渊拔出三尖两刃刀，刀锋直指那艘九桅楼船。

“随我，夺旗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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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舷战，惨烈至极。

陈霸海一身横练，手持一柄百斤重的铁锚，站在楼船甲板上，状若疯魔。

“顾长渊！！”

“有种上来跟朕单挑——！！”

顾长渊踏着两船之间的跳板，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如你所愿。”

铁锚，带着风声，当头砸下。

顾长渊侧身，让过，三尖两刃刀，贴着锚杆，顺势一削。

陈霸海三根手指，飞了出去。

“啊——！！”

第二刀，拍碎了他的膝盖。

陈霸海轰然跪倒，还不死心，抡起断锚，横扫顾长渊下盘。

顾长渊一跃而起，人在半空，长刀下劈。

刀光，如匹练。

南海龙王，大瀛皇帝，陈霸海，授首。

“皇上死了——！！”

“龙王爷死了——！！”

十万海盗，看着旗舰上那颗高高挑起的头颅，战意，彻底崩了。

跪降的战船，一艘接一艘，挂满了白旗。

南海，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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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岛上，百姓焚香夹道，喜迎王师。

顾长渊下令，开仓放粮，赦免被裹挟的渔民，设南海市舶司，通南洋诸国。

建国称帝的闹剧，一个月，烟消云散。

就在此时——

帝京方向，八百里加急，昼夜兼程，送到了南海。

送信的，是大伴常禄的心腹小太监，一路跑死了三匹马，见到顾长渊，扑通跪倒，放声大哭。

“侯爷——！！”

“天，塌了——！！”

“先帝……先帝驾崩了！！”

“太医院的药里，验出了毒！！”

“大皇子满府，三百口，一夜被屠！！”

“三皇子……三皇子登基了！！”

“镇国公府，总揽朝政，封锁九门！！”

“常公公冒死，让奴婢把这个，带给您——”

小太监从怀里，捧出一只染血的紫檀木匣。

顾长渊的手，抖了一下。

他打开木匣。

里面，一道先帝亲笔密诏。

一册先帝手书的密档。

还有一封，先帝写给他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长渊吾儿：

见字如面。

顾家之冤，朕知之晚矣，愧对云州。

朕之子，不堪。

朕之天下，托付与谁，朕想了三年。

想了三年，只有你。

锅若炸了——

替朕，重铸一个。”

顾长渊捏着那封信，站在南海的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养心殿里，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想起那句“锅要是炸了，你就替朕，把这口锅，重新铸一个”。

原来，老人什么都知道。

早就知道了。

他缓缓跪倒，向着帝京的方向，设下灵位，三拜九叩。

“陛下。”

“臣，回来晚了。”

再起身时，他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传令。”

“全军，开拔。”

“回帝京。”

“讨逆。”

讨逆大军，自南海北上。

东海、中原、北疆、西凉，四路兵马，同时开拔。

打出的旗号，只有四个字——

“为先帝，讨逆。”

大军所过之处，州郡开城，官军倒戈。

没有一座城，愿意为弑父杀兄的篡位者，挡顾长渊的刀。

行至半路，两骑快马，前来会合。

二皇子赵湛，一身素服，从鲁地星夜赶来。

四皇子赵骁，带着楚地八千子弟兵，一路狂奔，盔甲上全是土。

“大哥——！！”

赵骁滚鞍下马，眼圈通红。

“我说过！谁欺负你，我带兵回来帮你砍他！！”

“可他们……他们把我父皇……”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赵湛站在一旁，向着顾长渊，深深一揖。

“顾侯。”

“帝京不可为。”

“天下，可为。”

“三弟丧心病狂，弑父杀兄，人神共愤。”

“我赵湛，以赵氏子孙之身，请侯爷——”

“清君侧，正乾坤。”

“帝京城内，我旧部三千，愿为内应。”

顾长渊扶起他，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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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皇城。

三皇子赵朔，穿着一身匆忙赶制的龙袍，坐在金銮殿上，坐立不安。

“国公爷……”

“顾长渊的大军，已经过了黄河了……”

“四路兵马，二十万……”

“咱们……咱们怎么办……”

老国公一身蟒袍，立在丹墀下，冷冷看了他一眼。

“慌什么。”

“帝京城高池深，禁军三万，粮草充足。”

“他二十万大军，围城一年，也攻不进来。”

“再说——”

老国公眯起眼，阴恻恻一笑。

“老夫已经下诏，命他缴了兵权，单骑入京，吊唁先帝。”

“他若不来，就是不臣，天下人面前，他先输了理。”

“他若来了——”

“灵堂之上，刀斧手三百。”

“他顾长渊纵有天大的本事，一进皇城，就是笼中之鸟。”

赵朔转忧为喜，连连点头。

“妙！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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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讨逆大军，兵临帝京城下。

二十万大军，连营五十里，把帝京围得水泄不通。

顾长渊回复朝廷的诏书，只有一句话。

“臣，遵诏入京，吊唁先帝。”

次日，皇城，玄武门，缓缓打开。

顾长渊一身素甲，外罩孝衣，只带八兄弟，四十九结义轻骑，单骑入城。

皇城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灵堂，设在太和殿。

先帝的灵柩，停在殿中。

三皇子赵朔，一身龙袍，坐在灵侧的高位上。

老国公，率文武百官，分列两厢。

顾长渊进殿，走到灵柩前，撩袍，跪倒，三拜九叩。

“陛下。”

“臣，顾长渊。”

“回来了。”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殿上，一片死寂。

赵朔看着跪在灵前的顾长渊，跟老国公交换了一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