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汀兰把脸埋进许天明的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许天明的胸口很快洇湿了一片。

“好了，好了，老婆。别哭了。”

许天明搂着怀里的人，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抬头，打量着眼前的伙房。

土坯房，四面墙被灶烟熏得发黑，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旁边的米缸见了底，水也该去挑了。

这个家真算得上一穷二白。

还好，他重生回来。

老婆孩子都还在，这个家也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弥补，来得及挽回。

许天明拍了拍怀里的人，又低头看了看缩在陆汀兰身后的两个孩子，蹲下身子，想伸手摸摸他们的脸。

两个孩子往后一缩，躲开了。

许天明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站起身来，笑了笑。

没事，来日方长。

孩子们还小，被他吓了这么久，哪能一下子就亲近起来。往后日子长了，他一点点捂，总能把这俩小东西的心捂热乎。

“汀兰，你和孩子回屋里等着，我去做饭。”

许天明看着陆汀兰，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陆汀兰抬起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许天明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结婚前一模一样，温柔又体贴。他看着母子三人跨进了里屋，这才转身往灶台走，走到灶台旁边，又回头看了陆汀兰一眼。

陆汀兰站在屋里，听见伙房那边传来翻找东西的动静。

她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两张小脸仰着望她，眼睛里还带着没散的惊惶。

“妈妈，爸爸在干嘛？”

许祺拽了拽她的裤腿。

陆汀兰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拢进怀里，没说话。

伙房里，许天明正蹲在灶台前，把家里能找出来的吃食一样样摆在灶沿上。

米缸见了底，他伸手探进去刮了刮，刮出最后两碗高粱米，连缸底的碎米碴子都没舍得落下。

旁边的陶碗里装着俩鸡蛋，小小的，壳上沾着点干草屑。许天明拿起来掂了掂，知道就这俩鸡蛋，陆汀兰存了半个月。

窗台上搁着一篓婆婆丁，是陆汀兰昨天从后山剜回来的，篓子底下还带着没抖干净的土。

许天明又在碗柜最里头翻出来小半罐猪油渣，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还是过年时候存下的，陆汀兰舍不得吃，一直留到现在，面上的一层已经有些发白了。

他把这几样东西摆在眼前，盯着看了一会儿，鼻子有些发酸。

就这点东西，陆汀兰一个人，硬是带着两个孩子熬了这么久。

许天明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把高粱米倒进盆里，舀了两瓢水淘米。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干净，他塞了一把干草进去，又架上几根劈好的柴，趴下身子对着灶口吹了几口气，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

米下了锅，许天明盖上锅盖，转身去收拾那篓婆婆丁。

婆婆丁是昨天剜的，有些蔫了，叶子耷拉着。

许天明蹲在门槛上，把老叶和根须一根一根择干净，放进盆里用凉水淘了三遍，捞出来沥着。

里屋，陆汀兰倚在炕沿上，听着伙房传来的锅碗瓢盆声，心里乱得很。

他在做饭。

许天明，真的在做着饭。

两个孩子也听见了动静，安安静静地趴在炕上，四只眼睛不时往门帘那边瞄。

陆汀兰在屋里待不住，起身看了看水缸，缸底只剩浅浅一汪水。她折回来叮嘱两个孩子别乱跑，掀开门帘，拎起门口的水桶。

正屋门口，她看见许天明正蹲在地上择婆婆丁，袖子卷到胳膊肘，手冻得有些发红。

许天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打水去？”

陆汀兰“嗯”了一声。

“路上慢点，不着急。”许天明说完，又低下头接着择菜。

陆汀兰拎着桶出了院门。

许天明择完婆婆丁，沥干了水，又去后院墙根下薅了一把小根蒜。

这小根蒜是野生的，开春就冒头，村里的孩子常薅来嚼着玩，辣嘴。

许天明连根带叶薅回来，在水龙头底下冲洗干净，白生生的蒜头沾着水珠，看着就鲜灵。

他把小根蒜切成寸段，放在碗里备用。

灶上的米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高粱米的香味儿慢慢散开来，填满了整个伙房。

许天明把俩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得飞快，蛋液打出沫子来。铁锅烧热，他犹豫了一下，从油罐里刮出最后一点底子抹了抹锅底。

蛋液倒进去，嗤啦一声响，金黄的蛋花在热油里迅速膨起来。许天明手快，铲子翻了几下就把鸡蛋盛出来，又重新把锅烧热，把小根蒜倒进去煸炒。

蒜一下锅，那股子辛香味儿就窜出来了，许天明又把手边最后一小把干辣椒掰碎了扔进去，辣味和蒜味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两个孩子在里屋都闻见了，扒着门帘缝往外瞧。

小根蒜炒得变了色，许天明把炒好的鸡蛋倒回锅里，一块儿翻了几下，出锅。

他没歇着，又把那半罐猪油渣拿出来。猪油渣在罐子里结成了一坨，许天明用筷子撬了一块下来，放进热锅里。

白花花的油渣慢慢化开，渗出油来，在锅底滋滋地响。

婆婆丁下了锅，水汽腾地一下冒起来，叶子在热油里迅速软塌下去，变成深绿色。许天明翻炒着，又撒了点盐，想了想，把罐子里剩下的猪油渣，又抠了一大块倒进锅里。

香味儿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许祥实在忍不住了，拉着妹妹从门帘缝里钻进来，躲在柴火堆后头，脖子抻得老长，眼巴巴地盯着灶台。

两个孩子的哈喇子顺着下巴淌下来，亮晶晶地挂在胸前，也顾不上擦。

许天明瞥见他们，笑了一下，也没撵，由着他们看。

他把炒好的小根蒜鸡蛋盛出来，又把猪油渣炒婆婆丁装盘，转身掀开米锅盖子，热气呼地一下扑了他满脸。

高粱米饭焖得正好，米粒一颗颗饱满莹润，虽然没有大米那么白，但在这时候，已经是顶好的饭食了。

许天明把饭菜一样一样端到旁边的矮桌上。

刚摆好，院门响了。